好盖子、放到台面上,然后端起剩下的那杯饮料和她碰了一下,像是怕打扰到她一样、轻声地、试探地喊她,“那个,我开动啦……?”
夕日晚霞一样的毛绒短发,琥珀一样颜色的明亮双眼,还有像是灯酱所说的、拥有“向着太阳飞翔”这样犹如小说漫画第一主角一样美好寓意的名字,不应该和后悔这样晦暗色调的词语联系在一起。后悔,这世间多少意难平、多少不甘心的来源,又是阻碍了多少人前行的绊脚石;坐在自己身边、用如此清澈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日向,也会被这样的迷茫所束缚吗,会因此而放慢、乃至停止前行的脚步吗?
放慢脚步也许会的,照朝想,可是就此固步自封、停滞不前,这绝对不是日向翔阳会做出来的事情。迎上男孩带着疑惑的视线,照朝咬了下嘴唇,低声重复了当时安生教练回给自己的反问,作为那句比起疑问、更加接近自言自语的回答,“那么翔阳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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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面对小小的照朝横冲直撞而来的、“您难道就不会后悔吗”的仿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质问,安生教练并没有生气,甚至还笑了一下,“你觉得后悔是什么?”
“呃……”完全没有想到被祭出了“用一个问题打败另一个问题”的终极解决方案,照朝倒也没被难住,稍微想了一下下就回答了,“就是说、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让您回到那个时候可以选择的话,教练你还会这么做吗?”
是带着已经知道了之后发展的记忆回到过去,是已经知晓了不得不因此而中断了职业生涯的结局。照朝目不转睛地望着安生教练、等着他的回答,换来了男人在她额头上的轻轻一敲,“这么小就想这么让人纠结的事情,当心以后长大了长皱纹啊。”
“会吗?”照朝吃了一记并不是很疼的脑瓜崩,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儿,执着地把关键词又重复了一遍,“所以呢,您会吗?”
无论做任何事情都要想清楚后果、要学会自己承担,这是外婆一直在让照朝坚持的事情。比如跟人动手打了架、就要被关禁闭、罚站、写大字,也只有连梅干和海苔都没有的饭团可以吃,还只能配上白开水;所以碰到了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她也不是没有自己想过的——
如果是自己的亲人朋友、是亲近的、熟悉的人,那她可能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就像影山被几个小孩子围攻的那一次;但如果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赶快报警是不是更好的选择?
还是有区别的,照朝自己是个小学女生,而安生教练是个成年男人、还是运动员,或许她的确没有办法和人家感同身受。但如果已经知道这一次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不只是在如日中天的时候被断送的职业生涯,还有原本幸福而美满、足以成为自己骄傲的家庭——
英文报纸版头上登载着巨大的粗体字,言简意赅地描述了安生教练离了婚、把大部分财产留给了妻子和孩子的消息;这是照朝在町立图书馆最先找到的、关于安生教练的报道,也是这件事、和这位可以称作传奇的棒球明星本人,留在公众视野里最后的遗迹和余波。
只要来到秋山町的就是邻居,町内会有几位阿姨大姐专门负责这样的事情,会派个代表给刚刚搬来的人送点吃吃用用,再顺便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照朝跟影山一起当过好几次这样的跑腿,当年相星先生来是这样,安生教练来也是这样;所以她当然知道,安生教练回到秋山町的时候,完全就是孑然一身,没有家人没有妻子,更没有在之前的报纸上、兴致勃勃地向记者展示的照片里的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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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是什么、吗……”
大概国语成绩的确需要再加加油,日向重复了一遍她照搬而来的这个反问,停顿的时间很明显比当年小学三年级的照朝还要久了一点。或者更像是有了什么属于自己的感悟,男孩很明显露出了正在思考的表情,片刻之后才试探着说,“大概就是……”
“呃,以后再想起来这件事情,”脑海里的想法像是还没成型一样,少年还动用了自己最为擅长的拟声词,“会恨不得‘咻’的一下、想要‘重来一次’的感觉……?”
这个解释……和她当时给安生教练的回答异曲同工了,照朝忍不住又仔细地盯了日向一眼。这回男孩倒是没有对她投来同样的目光,因为好像被自己所说的话启发了,陷入了自己的逻辑里——
“如果这么说的话……”日向小声的自言自语隔着很近的距离,在照朝的鼓膜上跃动着,“好像也没有什么重来不重来的?毕竟是救了一个人诶,如果不救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男孩的语气微妙地变了,“如果不去尝试一下的话,那可能才会更加后悔吧……”
“是吧,”照朝带着点欣慰地笑了起来。提起来这件事的时候,她其实就有点想要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关于怪人速攻的下一步到底应该往哪儿走”那边带的意思,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日向自己就已经在思考了,“后悔不后悔什么的,都是我们局外人的想法,或者至少是当事人在事后、才能回顾才能复盘的想法对吧,但如果在当时,能考虑的其实也没有那么多吧?”
“就像照朝同学昨天说的……”日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不转睛地望住了她,“那个跳高的托马斯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