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川将手串收好,若无其事道:“无事。”
他将那绿檀木手串递还给封氏,将离之际,又转过身道:“人既已去,无论是挂怀还是怨恨都已无济于事。木串越盘越新,人却已成往事,掌柜还需向前看。”
封氏面上怔愣,随即敛眸隐去情绪,道:“大人所言极是。”
年少时的爱憎别离,封存于心中多年的怨怼与希冀,随着传来的那人死讯,蓦地没了寄托。
也许再过几年,所有都将慢慢随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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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光寺内,香客众多。
顾江蓠趁人不备,绕过烟雾缭绕的大殿,踏入后间禅房。僧人们大多正在接客,后室寂然无声。
她站在一闪木门前,犹豫片刻,还是闪身进入空净的禅室。顾江蓠知道每日此时那人都在宫中为圣上诵经,故而无所忌惮。
她心中有疑惑,欲自寻答案。
空净的禅室无他本人准允,向来不许人随意进出。禅室的茶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样子他有些时日未归。
其间摆设无甚特别,案台一张,草垫几只,经文数卷。只是一间小屋隐隐飘着檀木香气,那是经年累月的熏染所留。
顾江蓠幼时心情不畅之际,便会溜进这间禅室。她往往会跪坐在草垫上,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听对面的人为她诵读心经。
晦涩古板的经文并不能为小江蓠理解,只是空净声似清泉,空灵通透,好像再大的烦忧落入此中,都会消弥欲无形,再难寻迹。
可她长大之后,心性难静,便极少来此间听其论经。空净亦从圣命,久居宫中。
那般温和似清风的一个人,又怎会卷入轰动京城的命案?
顾江蓠不敢深想,也许一切只是巧合。可她难掩心中不安,立在禅室正中,情怯而无措。
架上的竹简被养护得很好,岁月的风尘未能在其上留下痕迹。她随手拣起一卷,轻抚经文,好似如此便能回到从前。
可正当她欲将其放回时,架上一个橡木盒子的一角映入她的眼帘。
那盒子放的位置极为隐蔽,若非她恰拿起这卷竹简,绝无发现的可能。可主人似乎也无刻意隐藏的意愿,但凡有人搜查,轻易便可寻到。
不要碰,有人在她耳边轻语。
顾江蓠目光怔然,鬼使神差还是伸手将其拿出。
那木盒上不沾一点灰尘,显然常经主人手。
她犹豫片刻,掀开盒盖,指尖不明显地颤抖。
是一块玉佩。
顾江蓠心神大荡,呼吸几乎停滞。
那玉佩中间刻着一尊药师佛,同先前谢凌川的那块几乎别无二致,只是人骨不再。
她颤手将玉佩翻到背面,一个“净”字赫然现于人眼前。
顾江蓠垂着头,神色难辨,有一只手紧攥她的心脏,她如坠冰窟。
“吱呀——”虚掩的寺门忽地被推开,顾江蓠慌忙将玉佩握于手中。
空净不知何时归来,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她。
“江蓠?”
顾江蓠心中一惊,面上强挤出笑容,装作若无其事道:“师兄去哪了?我找了许久,都未寻到。”
“方从宫中归来。”空净道,目光落在桌上的木盒上。
她连忙道:“方才在书架上看到的。这是什么好东西,师兄藏得这般深?”
“江蓠,”空净面上少有的未见笑意,语气冷然,“放下。”
顾江蓠面上一愣,忽觉眼前人无比陌生。
她忍住心头委屈,将手中玉佩放回去,抬头笑道:“师兄生气了?”
她走近那人,嗔道:“不知此物这般重要,师兄莫怪我。”
空净无言,转身离去。
顾江蓠连忙跟上。她本就是个受不住气的性子,接二连三地被冷落,脾气也上来了。
“空净,那玉佩是什么稀罕物件,值得你跟我生这么大的气?”
空净猛地顿住步子,回过身来,冷声道:“你既已出嫁,看在定北王府的面上,行事也该有些分寸。”
空净比她大三岁,同她在寺中一齐长大,二人说是亲兄妹也不为过,如今竟因一块莫名其妙的玉佩,冲她说出这种话。
陡生的愤懑与先前的忐忑不安一齐爆发,顾江蓠眼角泛红,冲他喊道:“是了,我既已出嫁,便被划为定北王府的人。你如今可算找出由头把我赶出寺了!”
话音落地,她不待空净开口,将他撞开,径直冲出后室。
四周有僧人看见她,纷纷冲她招呼。顾江蓠一概装作不闻,脚下步履匆忙,不愿让他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她闷头行走在巷子中,思绪纷飞,既怨空净冷血,又畏突生的变化。
韶光寺是她第一个家,是落叶漂泊于世间许久,种下的根。她在这里待了将近十年,早将寺中师兄弟视为亲人,旁人辱骂其一句,她也是不愿的。
她历经万难来到此处,又怎愿有人毁掉她的家。
忽而,利器破空的微弱声响被她捕捉。顾江蓠讯速旋身,回头看去。
一只泛着银光的冷箭刺入她原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