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提着装脂粉的精巧木匣,路过医馆时,忽然想起周涟漪说要去看病,程家赔了她很多银子,她希望用这些钱治好脑疾。舟舟在回春堂的角落里看见周涟漪,她顶了满头银针,前方桌上摆了一堆苦药,用纸包住,细绳扎好,到处弥漫着药味。
大夫一根根把银针取下来。
舟舟被密密麻麻的针刺激得浑身发麻,仿佛被扎的不是周涟漪而是她自己。
周涟漪察觉来人,眼珠微微转动,她面容枯瘦,扬起的笑容有气无力,但是说话声音十分温和:“舟舟姑娘。”
舟舟见她头上还有几根针,慌忙制止:“先别说话。”
直到大夫将满头银针取下,周涟漪终于能自在活动。
“你感觉怎么样。”舟舟关切地问。
“青禾没有名医,大夫说难治,先施几次针看看情况。”
舟舟见她孤身在此,犹豫片刻,问:“你回过家吗?”
周涟漪灰蒙蒙的眸光更加黯淡,小声道:“没有,我想回去看一眼。”
外界对周家女的议论声从未停止,周涟漪不信自己的父母兄弟不知道,但是他们一直没来找她,只当世上没这个人,她真的被抛弃了,可她不甘心,为什么他们这般无情?她想回去,并非心存侥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死心的理由,或许见过家人之后,她可以了无牵挂,专心找大夫治自己的病。
周涟漪又忧又怕,她并非果决之人,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舟舟曾经误以为自己是周家女,心想她们二人也算有缘,于是道:“你若是愿意,我可以陪你一道去,不过就算见过他们,你当务之急还是治病。”
周涟漪:“我知道的。”
“那是你的药吗?要不要拿走?”
“不用,这几天我都住在回春堂。”
周涟漪在前面带路,她路过家里的杂货铺子,窄门紧闭。家人懒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愿时常看顾,周涟漪以前想学胭脂铺的掌柜把生意做起来,但被家人训诫,说她还未嫁人,整日抛头露面不像话。母亲还告诉她,等她将来嫁到孙家当少夫人,手下店面不计其数,她只管开心数钱就好。
周涟漪撇去心酸,朝家的方向走。
舟舟再一次经过刚才闹哄哄的集市,街上人来人往,两边房屋朴素落魄,越往里走,地面石砖比不上大路平整,很多砖块松动,缝隙中长出凌乱的杂草。
角落阴暗,周涟漪担心舟舟害怕,解释:“好路修不到尽头,我们这种家境只能住在这种地方,再往前有段土路,地都踩实了,不长草。”
周涟漪的家到了,粗木敲成栅栏圈出一小块地,中间是盖瓦旧屋,边上搭一座草棚,底下堆杂物,院里有两只肥胖张扬的老母鸡,周家不养鸡,它们多半是从邻居家逃出来的。
舟舟站在她身后,周涟漪深吸一口气,回头,请求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我自己处理就好。”
舟舟有些为难:“……好吧。”担心克制不住,她特意站远些。
周涟漪这才抬手敲门,等了一阵,一个枯瘦的妇人出来开门。
周涟漪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妇人目光浑浊,干如木柴的手微动,好像下一刻就要把门关上,但经过短暂的考量,她缓缓开口道:“听说你去报了官。”
周涟漪说:“是。”
老妇人压低声音问:“程家赔了多少钱?”
周涟漪目光湿润。
“你有脑疾,这病治不好,如果程家赔了钱,二郎要娶亲了……”老妇人顿了顿,不确定道,“程家赔了钱吧?”
周涟漪嘴唇颤抖,好容易镇定下来,从荷包里倒出几块碎银:“娘,给家里修修屋顶吧。”
老妇人接过银子,狐疑道:“只有这么多?”
周涟漪垂眼:“是。”
老妇人掂了掂手中分量,心想女儿天性软弱,没本事讨要赔偿:“哦,你要进来吗?”
“不了。”周涟漪苦笑一声,“娘,女儿要走了。”
老妇人收好银子,点点头:“照顾好自己。”
老旧的木门吱呀叫了一声,重新合上。
重逢简短而仓促。
周涟漪转身,揩去眼角泪水:“我们走吧。”
舟舟心里不是滋味,她知道周涟漪想自己跨过那道坎,她一个外人除了默默注视,还能说什么呢。
二人往回走,不一会儿,周涟漪又道:“我没把钱全给她,还留了很多治病。”
“嗯。”舟舟心情复杂,“她……一直这样吗?”
了却一桩心事,周涟漪轻松许多:“她以前对我挺好的,但家里情况不好,我的脑疾确实难治,花了很多钱。”
“如果治好病,你打算做什么?”
“没想好,世上有许多女子处境比我艰难,她们能撑下去,我希望我也行。”
舟舟让开脚下杂草:“你一定可以的。”
周涟漪笑了笑,目光忽闪,她看见舟舟手里捧着一只精巧的妆匣,那东西价格不菲。
住在这片的大多是穷人,每天为生计发愁,大家省吃俭用,多攒一文都是好的,但舟舟不一样,她们走过同一条街巷,这条路阴暗、狭窄,雨天会被脏水淹没,周涟漪对此习以为常,舟舟则是误入。
旁观者清,周涟漪看得出来,舟舟被身边人照料得很好。几天前,他们从程家出来后,余钱察觉异样,四处打听一阵,不知弄清楚什么事情,回来后满脸震惊地想转述给周涟漪,但是被她拒绝了,就算不说她也明白,那些人所处的位置,她或许一辈子都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