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的眼中已然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然而她仍然没有为自己的前程早作打算。那些和郭女王同一年进入铜鞮侯府的侍女们,有的早早婚配给府上的家丁,生育了好几个儿女;有的凭借自身的美色和手段,被铜鞮侯许配给幕府上的宾客做小妾,也有的顺势就顺从了铜鞮侯本人。
郭女王是看不上她平常所能接触到的这些男人的。她的才学和自尊心不允许她随波逐流,把自己的后半生潦草地托付给一个陌生的男人。郭女王坚信她才是自己命运的主载,有一天会有一个真命天子闯进她的生命里,带着她脱离苦海。郭女王就这样在众人的眼里,荒废了她的大好青春,一年又一年地把她的婚事给耽误下来。她志得意满,虽败犹荣。
白日里,郭女王和其他侍女们要在铜鞮侯的府上排演歌舞,做些洒扫的粗活。有些年纪比郭女王小,进府的时间也比她晚的侍女,和郭女王分到了同一间卧房里住宿。晚上闲来无事,她们时常会聚在一起聊天。
其中一个只有十几岁大的名叫春欢的女孩子,满怀好奇地向郭女王问道:“郭姐姐,你的年龄不小了,为什么你还没有出嫁呀?和你同一年进府的那些姐姐们,她们中的好多都留在侯爷的王府上嫁人了。姐姐的长相是府上的侍女里最可人的,他们却单独把你给留下了下来。郭姐姐,你一直不嫁人,难道不会感到心焦吗?”
郭女王重复着她一以贯之的言辞,回答道:“傻孩子,嫁人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呀?对于我而言,嫁人不过是从伺候侯爷一个人,到伺候自己的夫君罢了。左不过都是伺候人,命运由别人说了算。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只要我不嫁人,就能一直自由自在。我是从来不会在意外人的眼光的。”
春欢坚持道:“只要嫁了人,府上的女孩们不仅不用再学习音律和舞蹈,也不用再做一些侍奉侯爷的粗活了。她们可以生儿育女,丈夫领了工钱还可以供养她们。我就急着想要嫁人,只要我能顺利地出嫁,我的后半辈子就多了一层保障,未来我的子女们还可以孝顺我。嫁人有什么不好的,依我看好得很呢。”
“可是我在铜鞮侯府上没有喜欢的人,我又怎好冒然地嫁给他们呢?”
“姐姐,你来到王府上二十多年了,就没有一个喜欢的人吗?”
“我喜欢的人他不在王府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嫁给他。”
春欢听了这话,不依不饶地问道:“姐姐,听你这么说,其实你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到底是谁啊,他现在在哪里呀?”
郭女王轻抚着鬓角边垂落的一绺长发,笑着说道:“你问我喜欢的人是谁?我喜欢的人,他呀,他叫曹子桓,大名一个‘丕’字,是当今魏王家的二公子。我听说曹丕不仅长相英俊,谈吐潇洒,而且他能文能武,身强体健。他的弟弟曹植同曹丕相比,就有些太过文绉绉了,好像个书生一样。依我看,曹子建就没有曹子桓有胆识、有魄力。我在这个天底下最欣赏的人就是曹丕了。”
春欢听闻此话,不由得说道:“姐姐,我听你说这话,你还不如不说呢。曹丕他是何许人也?他可是魏王的亲生儿子,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啊。我们这些下人的身份卑微如蝼蚁,别说见到副丞相,平日里我们就是想见侯爷一面都困难,谁会幻想自己能嫁给当今的副丞相啊?况且以我们的蒲柳之姿,他又怎能看得上我们呢?郭姐姐,我想你今天一定是累坏了,在语无伦次地说胡话吧。”
“我没有说胡话。我喜欢的人就是曹丕了。我的有生之年要是能一睹曹子桓的面容,就算是让我马上死掉,我也无怨无悔。因为他是我的意中人,我的心之所系,心向往之。有他在一日,我活着就有了希望。”
“可是,姐姐,你怎么才能见到副丞相一面呢?”
郭女王被说中了心事,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在王府上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他。”
“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姐姐,就算是曹丕突然出现在王府上,你也不能保证你认得出真正的曹丕呀。你想见他的愿望就像镜花水月,就像海底捞针一样困难。郭姐姐,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世界上的好男人还有很多,王府里的其他男人更适合你。”
郭女王顾影自怜地说下去,没有理会春欢的奚落:“瞧你,说的什么话?我就不信我有生之年见不到曹子桓。虽然我认不出他,但是万一他先认出我了呢?要是他能在人群里远远地望见我,他只要看我一眼,一眼就爱上了我,那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他为妾,朝夕陪伴在他左右了。到那时,我会有自己的丫鬟和俸禄。我就再也不用给人为奴为婢,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受苦了。”
春欢已然兴致全无。她将床上的一床被子抖开,翻身俯卧在枕头上,说道:“姐姐,那我祝你今天晚上做个好梦,希望你在梦里能遇见你的副丞相吧。”
郭女王气道:“你这个小丫头,我是越发管不住你的嘴了!我就不应该跟你说这么多话的。”
“反正我听了也跟没听到一样。姐姐,我睡了。”
郭女王生平第一次见到曹丕,是在几天之后铜鞮侯款待宾客的一次宴会上。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那一天是一个摆酒游园的好日子。铜鞮侯在王府上大设家宴,拿出最好的酒食招待宾客,曹丕恰好是他当天的贵客之一。
有珍馐美食的地方,就有管弦歌舞。郭女王对这些场合早已见怪不怪。她从来不是能在宴会上从容自在地喝酒的人,她是给那些男人们佐酒的一味辅料。
郭女王同那些比她更年轻的歌舞伎们一同换上舞衣,按部就班地来到宴会上献舞。她对宴会上的客人们没有期待,那些人多半都是些铜鞮侯旧日的朋友,她对他们再熟悉不过了,那些人的才华品性没有半点值得她爱慕和留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