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头颅中间,显得贼突兀,所以她唯一能摸的鱼,就是扣下课桌的一点小木屑当牙签,剔指甲缝。
下午的时候还好,中途经历了同学们“宋同学你怎么穿男生校服”的询问,还有老师一边台上讲课,她一边在下面看字课图说,同学们抬头她抬头,同学们低头她迅速地翻着看……然后现在如此之惬意地躺在桶里,又觉得下午这样也没意义。
她用肥皂认真地清洗着指甲缝,除了皲裂的皮肤,终于从深黑色变成了暗黄色;又在头发上搓出泡沫,洗了三四遍头发,用劲得头皮都快要搓掉了,头发终于不是一块一块的结,也终于只有肥皂的味道了。
她随手一丢肥皂,管它滚去哪,把自己沉下了水面。
宋利之其实什么都不想去想,但脑子里意外多了很多个有关“民国生活”的计划,比如最首要的就是把学习搞好,想去体验繁华上海滩,那肯定只有当上大学生、进步青年,才能跨越阶层。其实古往今来也都是如此。
她都感觉自己适应能力太强了。
民国于她而言,就像在这个小小的木桶里,狭小,毫无是处,但她无法离开。
来这里不过短短一天,宋利之真切感受到了什么是“度日如年”,好像一天之内从十八岁成长为二十八岁,可事实上,她连大学都没有上过。她也不知道一个月后,她的世界,会不会公布她的高考成绩。
以前她其实挺想逃避高考、高考分数的。但这一刻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喜悦的情绪。
是,谁没脑补过穿越——但那是想穿越回自己小时候,在已知情况下规避危险,走上人生巅峰。正常人谁想穿回古代?尤其她宋利之是个女的,哪个女的想回古代当裹脚布?
好么,现在不仅让她穿越,还直接来了民国,人都不当人的,人都吃人的,甚至她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张着一张晦气的人俑脸,溜肩佝偻的猥琐身材——那还不如一刀把自己了结了。
就此时此刻,闭气,闭到喘不上气,就这样死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每个中国人假如有朝一日拥有她这份“幸运”,一定都想当英雄,哪怕是当个能预知未来招摇撞骗的疯子,至少1937年南京、七三一部队人体实验……那些惨绝人寰的东西,不要出现。
宋利之也不例外。
英雄也好疯子也罢,不需要有任何原因,她是中国人,身体里流淌着红色的血脉。
与生俱来,理所应当。
肺部的氧气逐渐减少,幼小还未发育的胸膛起伏明显,临界值到达,身体的主人想要放任、却在鼻子吸入水的瞬间,出于求生本能,水花四溅。
等宋利之反应过来,她已经在水面之上,手指牢牢扣着浴桶边,随之而来就是呛水的鼻腔久久挥之不去的难受。
要把自己在浴桶里溺死,难度还真大……一般浴室,都是割腕吧?但那场面太血腥了,翠芬娘如果看到,也许会后悔终身,为什么当初要给她拿浴桶,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用浴桶,在这个本就条件很差的年代,连一个热水澡都泡不上。
要不去跳黄浦江吧?但要是被她民国爹知道了,那不是更虾仁猪心。
……她会不会,其实,已经死了。
死于那场车祸。
她一没体验过大学,二没谈过恋爱,小黄文里那些瑟瑟真的假的呀……这么一想,谈恋爱不可惜,没做过爱比较可惜。
还有一件挺糟糕的事,假如她再也回不去了,她没办法把跟她爸妈长着一模一样脸的民国爸妈,当成新手村遇到的接引NPC。
那他们是她的爸爸妈妈吗?
她……又是他们的女儿吗?
宋利之的脑中忽然闪过车祸画面。
她坐在后座,司机大叔跟客服播报似的确认手机尾号、系好安全带——后座的安全带她向来随心情,一般不系,但那天她系上了。然后,过完红绿灯,她听见司机“诶”了一声,抬头的瞬间就天翻地覆,没了知觉。
如果她死了,灵魂来到了民国宋利之身上,那么民国宋利之呢?
不可能民国宋利之活得好好的,她把人家的生魂给挤走了。假设民国宋利之也死了,可能吞安眠药自杀什么的,她的灵魂能过来,对方的灵魂是不是也能过去?
又或者她们都活着,仅仅是一场濒死,穿越了时空,互换了灵魂。
民国宋利之是什么样的性格呢?应该是胡小蝶那样吧?腼腆、单纯、脆弱……她去了现代会不会很害怕?就像去了宇宙空间站天天跟高维生物体打交道似的。
对那个换去现代的民国宋利之,她真的很想拜托她,即便无法适应,害怕一切,也请她……
好好的坚持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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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利之泡完热水澡,从浴桶中出来,把衣服一一捡起放在台子上,包住书包,防止书湿,又趴在地上找到肥皂,物归原位,然后再费点劲,把桶里的水倒了,地板上的水用抹布抹干净。
做完这一切,打开门,门口一个小木凳,凳上放着一叠崭新的衣服,冒着洗衣粉(或肥皂)的妈妈牌香气,还有一根蜡烛。
在找翠芬和去二楼翻找民国宋利之的痕迹,宋利之稍加犹豫,就选了后者。
她举着蜡烛上了楼——没想到原先卧室的门虚掩着,推开后——翠芬娘坐在她的床头,抱着摞衣服,对着一盏昏黄色的小煤油灯,神情寂寥。
“……妈,怎么了?”
翠芬娘回神,抬起头,却没看她,“么撒事,侬爹还么回来伐。”
“还没吧……”
“个(这)盏灯,我一直么同侬港(讲),替侬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