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一句感激,都觉得没错,都觉得委屈。
所以宋利之很幸运,她爸妈会反思自身、反思自己的教育,也从不是奉献型的家长,要用今天的话来形容,她爸妈是标准的“忘崽夫妇”,而宋利之也在耳濡目染的放养中,彻底成了个四次元少女,脑回路经常性的脱线,道德感高得可以立牌坊,爱国口号喊得如同革命先烈转世。
老天不知道是不是嫌她的幸福人生太安逸,又或者她的个人英雄主义终成flag,为了让她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涅槃重生,送她来民国,甚至“好心地” 给了她一对亲爸亲妈面孔的民国爹娘。
她即便有意避开学校、家以外的任何民俗风气,都避无可避的知道,在民国,女儿是最不值钱的,能活到嫁人前不被丢不被卖,已属万幸;到了嫁人的年龄,有句老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跟娘家就没关系了,若是不能在脱手前大卖一次,这些年的养殖钱都是亏的。于是蒙上婚礼、嫁妆这样的遮羞布,买卖成了殷切希望,骗过未开智的女儿们,甚至骗过父母自身。
所以民国的宋利之,没有被丢没有被卖,读书就像一块免死金牌,大大地降低了她重回封建社会的可能,甚至她是民国的一个独生女儿。说幸运吗?真的很幸运。
那天吵架,她发完疯后,其实翠芬什么重话都没说,可能也是被吓到了。接下来的两周,除了中秋节,一家人吃了团圆饭,看了月亮,都是不碰面、不交流,客气得仿佛同住一屋的租客——但就连看月亮的时候,宋利之都是捧着书,学累了就抬头看看天空,民国爹娘不敢打扰。
毕竟学习是最好的保护色,从古至今都是。
八月十五,对月赏月,古人也许在想吟诗作对,她不一样,她在想人类登月、天体光年、宇宙星系,还有穿越如何造成,真的能用科技来解释吗,宇宙中的高维生物体是不是正在监测她……
说真的,未来科幻文她涉及不多,但哪怕把她丢去跟高维生物体谈场只有和谐的人外之恋,都比民国求生有看点。
宋利之已经不在家吃饭,基本是中午吃撑、晚上不吃,到家就关门温书。二楼原先的卧室变成了宋利之的书房,有时候太累了,她就直接睡在二楼,发现也没有那么像墓,好像每一刻醒来都是第一天穿越来时的模样,为她补充点朝气,延缓她枯萎的速度。
一楼虽然接地气,但除了每天清晨的昙花一现的采光外,的确种种不如二楼。领悟到这一点的宋利之,又发现翠芬给她缝好的书包上,角落里缝了很漂亮的“囡囡”。
这个时代,其实与她无关。
对吗,说到底与她无关。
她不需要太计较自己说的话动不动听,自己的行为好不好、符不符合道德三观,一个连法律都没有的年代,又何谈品德、道德。她所有一切思虑,其实都是杞人忧天。换句话说,民国老百姓的大脑,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还没开发到辨析自我、思考人生之意义,更何况父母子女沟通、家庭环境问题在百年后的今天都是难题。说到底,说假大空点,这是君主统治下的封建社会迈过资本主义,一跃共产主义社会残存下的弊端。中国人避免不了代代相传的封建思想,所以环境重塑人格,知识改变命运。
同样,她从来不需要迎接什么滔天的怒火、恨意,甚至战争、家国情仇。英雄之所以是英雄,在新中国成立前无人知道马列宁能否走得通,甚至共产主义从不是大势所趋,先辈们依旧从容不迫,迎接酷刑,牺牲生命,以血肉之躯换一场极大可能失败的未来。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不是古人,是鲁迅写的。
所以,宋利之注定成为不了英雄。
她知道历史的结果,是必然胜利。
鲁迅同样写过《阿Q正传》,从前不解其意,如今发现,阿Q精神之自嘲、自解、自我安慰、自我陶醉,或即刻忘却,精神胜利法才是大智慧!因此她现在每天最多想想,吃点好吃的、找点乐子,生活舒坦点,烦心事也就那把破凳子——她说过了,想要在民国活下去,一靠察言观色,二靠快乐变得简单。
她的快乐必须非常简单,才能活得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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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利之在同学们都围观试用那支钢笔的时候,脑子里天马行空的高速思考,包括但不仅限于上述。
然后她拍了拍手,用一种哄骗小孩的语气,“阿拉同窗囡囡们,今朝我要再成立个刺绣社,有勿有人愿意来喔?”
“刺绣社?女工社?”
“我不会女工呀!”
“男生勿能去伐?”
“女工跟我们男生有撒关系呀!”
“男、女生都可以的。”宋利之拿出自己的包,“你们看,我的包原先被划烂过,用这样的走线,就不会看到任何缝补的痕迹……我们也可以在包的内里缝几块小布,加厚亦可,做口袋亦可……”
“宋生,你这包缝得当真精致,可是你自己缝的?”
面对小女孩的星星眼,宋利之虽然很想装这个B但,“是我娘缝的。我娘是开裁缝铺子的。当然啦,我从小耳濡目染,手艺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就是肯定比不上我娘。”
反正她迟早会学会,还会青出于蓝,这个叫画饼,不叫撒谎。宋小狗朝着女同学郑重点头。
“侬家裁缝店在啊里的?店名是撒?我下趟(以后)做衣服去侬家呀!”
先前跟钱茂生吵架的女同学,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云鹤。
“……”宋利之急中生智,“就叫宋氏裁缝铺呀,在和田路芷江西路。”
云鹤一脸迷惑,“个是啊里?”
宋利之:“…………”你真是问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