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装侍卫动作利落,领命而去。
次日一早,从船舫外面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昨夜站立船头的公子脱去了灰色暗纹蜀锦披风,还是昨夜的那件月白长衫,正在桌前用饭。
“二哥!”一句清脆的声音,走进来一个梳着双刀髻、身着藕荷色软烟罗缠枝牡丹襦裙的姑娘,看着有十四五岁,小鹿一般溜圆澄澈的双眼,“我真的能去扬州城吗?”
李靖远放下筷子,看着打扮一新的她,眼中难得泛起了一丝柔和,“能,让志平跟着你。”想起以往她贪玩不要命的事,又例行补上一句,“申时前回来。否则船到之前,你再也别想下船了。”
“好的好的。”李乐清忙不迭应声。
侍女已经摆好了李乐清的饭,李乐清坐下吃了几口,抬起头说:“二哥,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他们都说‘扬一益二’,扬州城里肯定有很多京城没有的东西,咱们去看看。”
李靖远筷子不停,“不去。”
她在江南待了数年,听说是杭州一带。世人皆称扬一益二,她没有在扬州生活过,扬州便没什么好看的。
“二哥——”李乐清拖长了音调,要撒娇。
李二蓦地不耐烦:“再说话你今天就别下船了。”
又是这句话!
但李乐清还是因为这句话噤声了,垂着头坐在桌旁。李靖远看见她的样子,内心有些后悔,也有些烦躁,没了吃饭的胃口,放下筷子,起身到隔壁处理事情去了。
身旁的侍女小蝶是自小跟着李乐清的,看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开口劝道:“您何苦去触二公子的霉头。”
“我就是知道二哥不高兴,所以才想让他下船去扬州城的。”李乐清喃喃自语,满腹委屈。
她明明是好意,却被二哥骂了一顿,又触动之前的伤心之情,眼泪一滴滴掉下来,“二哥是,赵敬尧也是,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什么事都要我去猜。我又没有七窍玲珑心,哪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小蝶见状,心疼地掏出手帕给她擦泪:“小姐……”
李乐清越哭越委屈,“要是沈……”
“小姐!”小蝶后背像是突然被人刺进一根针,瞬间清醒。因为知道她说的是谁,所以才如临大敌:“您可别再在二公子面前提了!”
李乐清自知失言,站起身,强忍住眼泪。、
下船时,只有两只红红的眼睛提示着刚才她哭过一场。
李靖远站在窗前,看着宋志平带着李乐清和几个侍卫侍女下船,坐上了准备好的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不见。
一名身穿灰色短打的侍卫走到他身后禀告,“公子,都准备好了。”
码头熙熙攘攘,卸货的船夫、送别的亲朋、还有卖货的商贾,身穿绫罗绸缎的,和身披粗衣布衫的,每个人都奔波于自己的生计。
人来人往的码头容得下世间百态,也容得下百种思愁。
码头不远处,有一位荆钗布衣的妇人,抱着儿子在叫卖馄饨。
三月微寒,她却只着单衣。
李二孤身下了船,走到馄饨摊前,“大嫂,来一碗馄饨。”
“好嘞!”妇人看见来客,很是高兴,把儿子放到身旁,然后麻利地擀皮、裹馅、添柴,最后下馄饨。李二看她久经风霜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高兴,五六岁大的孩子在旁边自顾自玩耍。抬头看见一身锦衣的李二,似是没见过他这么好看的人,也没见过这么好的衣裳,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白色长衫上立刻印上了一个小手印。
李二看见,却莫名其妙笑了,这一笑,带着从阴翳往事中而来,破开乌云见日月的气势。暗处的侍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被弄脏了衣裳,不知公子为何发笑。
妇人看见,一把把孩子拽回来,诚惶诚恐地致歉,“对不住,对不住公子,孩子调皮,脏了您的衣裳。”这位公子肩膀宽阔,骨耸神清,一看就非富即贵,身上的衣裳是他们贫苦人家见都没见过的,要是碰坏了可怎么赔。
李二温和道:“无妨。这孩子虎头虎脑,我看着欢喜。”向那孩子招了招手,“你今年几岁了?”
小孩刚才被母亲骂了一顿,还有些怯怯,搂着母亲的大腿不敢上前,小声道:“六岁。”
“回公子,我家孩子今年六岁半,过了夏天就是七岁了。”
“六岁啊……”
妇人听着这位公子似是有些失望,此时锅开了,馄饨已经煮好,她牵着孩子过去,熟练地把馄饨捞起来盛好,又浇上汤,端到离李二最近的矮桌前。
李二坐下,吃了一个,慢慢地咀嚼,不知在想什么。
妇人在旁边看着,不禁惴惴,这位贵人不会是要孩子赔衣裳吧?
“大嫂,”李二很快吃完,“馄饨很好吃。我再要二十份,麻烦您做好,两刻钟后,那艘船会有人过来取。”李二指了指离码头最近的第二条船,掏出一粒碎银放在桌上,“这是饭钱。”
“好嘞!”妇人惊喜,收了钱后,拽了孩子在一旁,又开始麻利地包馄饨。
李二回到船舱时,空气里还有遗留的血腥气。下人们正用水沾湿了巾子,井然有序地擦洗地板上的血迹。船舱木柱上的刀剑痕迹,也有专人端着盛有漆水的碗,正在用刷子小心地抹平。
这是一条两层的商船,在富庶江南的码头并不出众,比不过隔壁那艘盐船的货物贵重,也比不得远处的花船精巧。李二解了披风,递给站在一旁的侍女,“贺余。”
灰色短打的侍卫上前,恭敬行礼:“公子,都处理完了。”
“嗯。”
“公子,用不用跟淮南道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