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走那日,他赤身裸体鲜血淋漓于烈日之下长跪不起,只求他父王开恩见他一面。
拼尽全力做最后的争取。
可惜君心冷硬似铁,志无转移。
临走一刻,他目光凶狠,攥紧小手微微颤抖,傲骨嶙嶙,声音泣血一字一顿地质问:“母亲,我可是你的孩儿?”
我含泪点头。
“那你为何不护?”
哽咽无言
又问:“那我可是父王的孩儿?”
下一瞬泪如泉涌。
“那他为何不顾?”
已是泣不成声、无言以对。”
讲到这儿,赵太后已数度哽咽话不连贯,泣下沾襟,心如刀绞,用帕子拭去面颊的泪珠,痛心疾首悲恸难抑:“是哀家无能,叫我儿受尽苦楚,委屈了他……”
秋英心里不是滋味,眼睛酸涩也跟着潸然泪下。她轻轻走过去,轻声安慰道:“往事已矣,莫要伤怀。”
赵太后转过身握住她的手,红肿的面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言辞恳切:“哀家知君上脾性从来不会蜜语甜言,做事独断专行亦不会顾及别人感受,越是如此,身边越需个嘘寒问暖的可心人。”
秋英低头,将手慢慢抽离。
赵太后仍不罢休:“他心里有你哀家瞧得分明,若非顾及,他怎会跋山涉水为你凑药治疾,怎愿与你共枕同眠,又怎会予你自由……”
秋英恍惚一瞬,被赵太后问得有些懵然,这些都是她从未想过的。
赵太后再次抓住她胳膊,连哄带劝:“你若肯留,哀家定会让君上赐你位份,八子,良人未尝不可,若日后能为他一儿半女……”
“谢太后美意,恕小女不能领情。”
秋英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凤眸低垂,表情沮丧。
她的失望,秋英看在眼里。
但一码归一码,既然去意已决,她不想被搅乱心神绊住脚步。
从昭华殿出来,落雪纷飞,蒙蒙一片。
心境如这诡异多变的天气,来时还是晴朗明快,这时已是云翳蔽日,尤其赵太后最后那番挽留的话让她心里极不舒服。
轻盈的雪片落在温暖的肌肤上,微润沁凉,振作精神脑海里挥去无关的人与事,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
落日归山隐,余晖映华灯。
延伸幽暗的宫道,留下两串匀称的脚印,雪层层覆落,无声无息。
轻装简行,将身外的一切安好留下。
从此、不再踏足这座冰冷的城池,重见天日像风雪一样洒脱自由。
秋英仍穿着来时破旧泛白的粗布衣,临走子清缝制完绵鞋刚好上脚。
风疾雪大,彻骨寒凉。
长翠苦口婆心劝他们再过一夜,赶天明上路,归心似箭就算披星戴月迎风冒雪也无所谓。
二人背负行囊,手拎木匣徒步走在冰天雪地里,市井冷清路人寥寥,出发前子清问秋英去哪儿。
离家数月思亲心切,仓离是去不得了,当务之急先赶回虞池,又想到路过洛邑,正好可以顺道入乡探望族老亲人。
二人意见不谋而合。
暮色渐浓脚力有限,一路不停歇终于赶在宵禁前到达东城门。
城门口孤寥寥地停了一辆崭新的车舆,上面坐着一个光头少年,不用猜也知道她是谁。
汉庄轻身跃下走到近前,二话不说将一个包裹塞给秋英。
“这是……?”秋英疑惑不解。
汉庄依旧一副淡漠冷酷的样子,当即回道:“一件鹿裘,一袋金铢。”
秋英一听,立马要将包袱塞还给她。
汉庄可不是推三阻四的性子,双手端抱上下打量她,用一种警告的口吻强调:“这里到虞池少说有半月路程,这还是有马代步情况下,世道炎凉烽烟四起,你认为身无分文能活着回去?就拿眼下说,最近的客驿离这有二十里,这鬼天气你确定不会冻死在路上?”
经她一说,秋英心里开始发怵,不等她反应汉庄又道:“你若不要大可亲自还回去,东西送到不关我事。”
说完,复看她一看,转身离去,压根没给她推拒的余地。
子清看傻了眼,凑过头低声问:“男的?女的?”
秋英立在雪地里,揣着沉甸甸的包袱,全身覆雪久久没有回话。
城门隆隆关闭,从城墙暗影里走出一人。
汉庄斜眸,一脸不耐烦,没好气道:“你有本事把人掳来,没胆将人送走。”
“她不待见我,东西送不出去,主子爷交代的事儿定要办砸,这不还得仰仗汉庄大人您亲自出马。”
一边嬉皮笑脸套近乎,一边把手亲昵自然地搭在汉庄的肩上。
汉庄闪身,余东南扑了个趔趄,故作深沉的感慨:“唉,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说谁呢?”汉庄心直口快,嫌弃地睨他一眼。
余东南伸出一根手指暗暗戳她,不等招骂,一个利落翻身上马,大笑道:“你与我!”
声音明明嘹亮,却在这个寂静的雪夜变得格外沉邃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