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后手持经书,嘴里低声呢喃着经文,闻言也不急恼。
“他要治便治,我已是无赦之人,又有何惧。”
嬷嬷心知她若非因为三皇子之事,是无论如何不愿面圣的,旧恨陈疴,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解脱的。
外面隐隐有些动静,沉寂多年的凤梧宫,终于又拂去门锁上的陈灰,迎来这宫内的主人。
永晟帝并未声张,独身带着刘公公一人入内。
这原是最华贵的宫殿,而今落了满地落叶无人清扫,先前又曾下过雨,便更显泥泞。
褚后踏出门立于阶前,神色如常。
她行了礼,却又拦着永晟帝不让其入主殿内。
“陛下,殿内污秽不洁,还请陛下移步偏殿。”
永晟帝看着自己这多年未见的发妻。
她老了,身着素衣不施粉黛,眼尾嘴角都生了细纹。
只是性子还如当年一般。
永晟帝神色不明:“是殿内污秽,还是梓潼嫌我扰人清静。”
此话一出,刘公公庄嬷嬷骇的跪了一地,直呼陛下恕罪。
普天之下,她是他唯一的妻,他是唯一能唤她梓潼之人,
仿佛二人还是那新婚的帝后,男人下朝归来不叫宫人吵醒她,午后靠在她膝上说着政务烦闷。
听他唤自己梓潼,褚后霎时竟有些恍惚,却又立马清醒过来。
她无法回他,只能静静看着永晟帝。
“带路。”
永晟帝最终是保留了一丝颜面,便依她言。
这偌大的凤梧宫平日就那么几个人,寂寥清苦,偏殿也是庄嬷嬷临时打扫出来勉强可供人下脚罢了。
殿内只留帝后二人,关了门,又是无言。
“朕以为你不会再见朕。”
“罪妇也以为,此生永无与陛下相见之日。”
永晟帝眼底透出隐隐烦躁,既如此,为何还要重提旧事。
“想必陛下也知罪妇之请,戎河到底年岁大了,陛下即便不宽恕他,也该为他做些打算。”
褚后言语间轻描淡写,却轻而易举激怒了永晟帝,男人忝居高位多年,久未有人敢如此冲撞,他忍着怒火道:“放肆,朕从未降罪于他,何来宽恕之言?他也是朕的儿子,又是嫡子,朕怎会不为他打算?”
帝王震怒,褚后也不惧,她直视着他咄咄逼人:“嫡子?陛下竟也还记得他是您与臣妾的嫡子?妾自言罪妇,但戎河他终究是陛下的血脉!何况陛下既怨怼于妾,为何不废黜后位,留我们母子残命便罢,为何还要让他白白担个嫡子的名头遭人耻笑?”
女人疾言厉色,顾不得尊卑荣辱,顾不得三纲五常,字字泣血,声声如怨。
“你!”
永晟帝怒急,举起手几乎要落下,褚后执拗看着他,无丝毫闪躲之意。
掌风略过,猛地停留住。
无人知晓今日在这凤梧宫内,天下最尊贵不过的夫妻,起了这样龃龉。
永晟帝久久与她对视,眼中思绪几转,终究沉沉叹了一口气。
他背过身去,恢复了往日的威严稳重。
“说吧,既然要见朕,想必你早已打算好了。”
“戎河与廖氏嫡女两厢情愿,还请陛下为二人赐婚?”
永晟帝微侧首,偏殿破旧,纸窗上些许破洞,阳光从外照进来,却显得他的脸隐于昏暗中。
“两情相悦?”
永晟帝语气不明的反问一句。
褚后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她深知眼前之人的凉薄。
拿出沈戎河的金锁不过是希望这位冷情至极的帝王能顾念那些天伦和乐,能记起那孩子也是他曾赋予了希望的嫡子。
褚后恨极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只是她到底非常人心志,与永晟帝对峙也不肯落了下风。
永晟帝思忖良久,到底没把话说死,只说朕自有打算。
褚后观他神情,便知此事多了几分胜算,事已言明,她便豪不拖泥带水的撵人出宫。
“罪妇此地不祥,恭送陛下。”
永晟帝知她脾性,倒也不恼,只是走之前又问她一句,若是戎河大婚,皇后再不出面恐招惹非议。
身旁的刘公公候着,闻言也是一惊。
陛下此言,这是有心跟皇后娘娘示好呢。
谁料褚后恍若无闻只是略略行礼,神色淡然,“罪妇曾立毒誓不可出这凤梧宫,何况宫中非议向来纷扰,陛下无需忧心。”
刘公公听的脸皮一皱,心道这皇后娘娘怎么多年过去还是这油盐不进的样子,真是,哎——
果不其然,永晟帝被她的话刺了一下,冷哼道,“既然皇后不便出宫,届时戎河的婚事便由贵妃打理,也不必与皇后敬茶了。”
刘公公心头一跳,躬身应是。
这算是什么事哟,三皇子是中宫皇后娘娘嫡出,贵妃属于妾室,这般不伦不类的,届时又要惹那些谏官上书。
沉重的宫门又重新下钥落锁,将内外隔成两方天地。
永晟帝在凤梧宫宫门前静默两息,方才上轿辇离去。
不多时,帝王低沉的声音传来。
“刘全,你说戎河与廖家这门亲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