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作为歧阳王独子的他将承袭王位,而不是在皇城内当伺候贵人的奴婢。
“干爷爷,就不能待李修好一点吗?”徐稚棠埋头盯着盏中奶白的牛乳沫看。
“我是想让这孩子认命,王孙公子有王孙公子的命,我们奴婢自有奴婢的命。”李拙话锋一转,认真地说:“小野啊,你真盼李修能好过点,就听干爷爷的话,学你姐姐一般疏远他,将他当作寻常奴婢看待。你若敬他,便是害他。”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进门回禀:“老祖宗,李秉笔和孙秉笔的手心打完了,请您老示下,接下来当如何处置?”
“两个人去衣各自打十杖,司礼监上下得闲的都来瞧着他们,当了奴婢就得有个体统,一次两次坏司礼监的规矩,今儿个咱家罚他们,是要他们长记性,别日后丢了小命都不知道是怎么个死法。”李拙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唯唯诺诺点头,他生怕记差了一个字。司礼监的规矩是,老祖宗说过的话不复述第二遍。要是听差的人因此耽误了差事,他得自认倒霉,一顿臀杖是少不了的。老祖宗常挂嘴边一句话,那就是挨了打才能长记性。
“另去请坤宁宫的管事牌子邱公公过来,接徐二小姐回去。”李拙吩咐完,用蜀锦裁制的碧色琴囊裹放好手边的琴。
“干爷爷,我再陪您老坐一会子,唠唠闲磕。”徐稚棠掐准了时辰避到司礼监来,铁了心等玄武门下钥前一息再回去。
她可不想碰见那个人,多看一眼胃里就犯恶心。前世的她自姐姐死后,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抚育姐姐留下的孩子。她顿顿饭不离三碗苦药,喝得她嗓子倒了,后来说话沙沙的。
李拙下了赶客令,怕徐稚棠在他这里耽搁下去,会腆着脸皮为李修求情。
坤宁宫来人后,徐稚棠抱住那张“九霄环佩”琴,代姐姐向李拙道谢,经人搀扶上了软轿。
刚刚她借着出恭的间隙,打点了一番杖李修的几名掌刑太监。
她坐在轿内,心里头一直喊“慢点”“慢点”,抬轿的宫人健步如飞,却一点没颠簸到她。
穿过玄武门,进了顺贞门后,徐稚棠打算再磨蹭一会儿,主动下轿,说是要去寻清静地方练琴,不许人打扰。
*
天边晚霞似火,琉璃瓦顶一片红光。
徐稚棠抱琴踏上钦安殿月台东侧的汉白玉台阶,听到另一头传来女孩的凄厉哭声,像是承乾宫刘丽妃所出的万寿公主的哭声。
她循着哭声找去,躲在一处汉白玉围栏后,从围栏镂空处露出一对眼睛,小心翼翼地窥探四周。
月台西边那棵白皮松树下,万寿公主轻纱掩面,仰面朝天倒在草地上。
哭声渐无——
公主人已经不中用了,后脑勺不断淌出鲜血,额上有几道疑似猫挠出的血爪印。
徐稚棠只想避着太子,竟忘记了,今日是万寿公主意外从树上跌落身亡的那天。她运气极坏,正好撞见这晦气场面。
万寿公主的母亲刘丽妃不似中宫贤德,平日常仰仗为陛下诞育过皇女作威作福。如今她是宫中唯一身怀六甲的妃嫔,飞扬跋扈得更不成体统,连章皇后都不放在眼里,满心满眼只有陛下一人。
刘丽妃亲自教养出来的万寿公主娇纵恶毒,三番四次想毁徐稚棠和她姐姐的容。因万寿公主目前是贞禧帝唯一的血脉,这位金枝玉叶她们姐妹俩惹不起,只能尽量躲着不见。
“喵——”
一声慵懒的猫叫,将徐稚棠的目光吸引到白皮松树上,一袭红罗衮龙袍服掩映在郁郁葱葱的针叶中,那双黑眸,她永世难忘。
树上的抱猫少年正是太子,面白有如削玉,长眉若柳裁成,衣冠楚楚不假,输给禽兽十分。
他怀中的狮子猫,是徐稚棠她姐姐养的,猫儿名叫“汤圆”。
“公主——公主——”
听这几声焦急的呼唤,应是承乾宫中伺候万寿公主的乳母宫婢寻来了。
久居宫闱多年,徐稚棠深谙避嫌自保之道,不在此处逗留,抄了条偏僻的小径回坤宁宫去。
白皮松树上,太子独坐粗壮的枝干处,闲适地晃荡双足,对怀中的猫儿笑道∶“碧色衣裙莲花玉,吾猜,她是你的小主子徐大娘子,对不对?”
见刚才偷看自己的少女躲藏处遗落一方锦帕,他放跑了那只叫“汤圆”的猫,过去拾起帕子。
帕子也是碧色的,上头绣了一句诗——“月漏瑶琴影野棠,云吐清露洗心尘”。
他又想起少女身后背的琴囊,与徐家大小姐擅操琴的传闻合得上。
“当真妙人。”太子将锦帕敛入袖内,对远处承乾宫的那些乳母宫婢高声道∶“刘嬷嬷,万寿在这里,她爬树顽,不慎跌了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