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子弟虽也锦衣玉食,却永远与国子监、讲武堂的正式学员隔着无形的围墙。
广陵沈氏的洛阳别院,位于城南履信坊。宅院占地三进,花木扶疏,虽比不得皇亲国戚的府邸,在商贾中也算顶级。此刻,正厅内气氛凝重。
沈世渊端坐主位,手中捏着那份《京华晨报》,面沉如水。他对面坐着刚从扬州赶来的长子沈文韬,还有几位沈家驻洛阳的掌柜、账房。
“父亲,”
沈文韬三十出头,面皮白净,是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精通算学、律法,也曾苦读经义,参加过两次科举,两次皆落榜,道:“这报纸会不会是朝廷故意放出来的?”
沈世渊抬眼看他:“怎么说?”
沈文韬斟酌着词句:“孩儿反复看了这三天的报纸。内容虽详实,但仔细推敲,处处透着‘引导’二字。李氏七年成事,诚然不易,但报纸刻意渲染金矿银矿、十倍良种,而对病死三千人、土著食人、八个月海上艰险一笔带过。这”
他顿了顿:“这是在给咱们这些商贾画饼。”
沈世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报纸缓缓折好,放在手边的紫檀木几上。
厅内沉默了片刻。
一位老掌柜小心翼翼道:“东家,老朽倒觉得,这事未必全是画饼。老朽年轻时跑过南洋,见过那些海岛,荒无人烟,可椰子树下随便刨刨,就能挖出当年海盗埋的财宝。这南殷洲若是真的沃野千里、金银遍地那可真是一块肥肉。”
沈文韬皱眉:“肥肉是肥肉,可这块肉隔着万里波涛。李氏去了五千多人,活着到的不到四千,病死千余。咱们这些商贾,养尊处优几十年,谁受得了那个苦?”
“咱们不必亲自去。”沈世渊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沈世渊缓缓道:“报纸上说得很明白——组织得当,资本雄厚,率万民前往。咱们出钱、出船、出工具、出组织,招募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想搏一把的穷汉、甚至那些在帝国永无出头之日的异族。咱们做东家,他们做手脚。赚了钱,大头归咱们,小头分他们。这是商贾的本行。”
沈文韬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父亲,这七年音讯全无,谁知道李氏在那边到底成了什么气候?万一他们心怀异志,咱们的人去了,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沈世渊没有回答,只是拿起几上另一份报纸,翻到某个版面,指给儿子看。
那是《帝国时报》角落里一则不起眼的公告:
【户部拓海司公告】
查定鼎二十四年,朝廷颁发给李氏家族之开拓令,系依律而行,合法有效。李氏归报并呈献贡品,已获朝廷接纳。
今有消息称,南殷洲系李氏私产,外人不得染指。本部及拓海司特此澄清:南殷洲乃无主之地,我朝首倡开拓,自当有我朝臣民共享之。李氏所控之地,为其七年血汗所得,朝廷予以承认。但其地广袤无垠,金银遍地,沃野千里,非李氏一族所能独占。凡我朝臣民,有志于海外者,均可依法申请开拓令,前往南殷洲任何李氏势力范围以外之地,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具体条例,正在拟定中,不日公布。
沈文韬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这是”
沈世渊嘴角弯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却没有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思虑。
“这是在说:李氏吃肉,你们也可以喝汤。甚至你们若本事够大,也可以吃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尚未融尽的残雪。
“太原那晚,霍元铮问我们,这条路还有没有走下去的必要。我当时没有答案。但现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沈家人。
“现在,朝廷给了我们一个答案。”
“在这边,咱们永远是‘商籍’,永远是‘慎授实缺’,永远被那些育英院出来的孤儿、边功升上来的武夫踩在脚下。三代、五代、十代,只要帝国不亡,这个烙印就永远洗不掉。”
“可那边”
“那边没有商籍,没有五姓七望,没有育英院。那边只有刀、血、土地和拳头,谁拳头硬,谁站得稳;谁胆子大,谁发财快。”
“当年李氏带了五千多人去,七年就控地千里。咱们沈家,若倾尽全力,能组织多少人?五千?一万?三五年后,在那边,咱们沈家是什么?是拓地百里的侯爷,还是尸骨无存的枯骨?”
沈文韬听得心惊肉跳,却又隐隐觉得,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回响。
“可是父亲万一朝廷将来反悔,像收拾五姓七望那样”
“不会。”
沈世渊目光望向窗外,声音变得悠远:
“五姓七望盘踞中土千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跟陛下争天下的人,所以必须连根拔起。”
“而我们”
“我们算什么?我们只是给帝国赚钱的账房先生。我们走了,帝国还有千千万万个账房先生。可我们若能在那边成事,那就是帝国的藩篱,是替帝国镇守海外的功臣。陛下不但不会收拾我们,还会给我们封官许愿,给我们的子弟在洛阳留一席之地——哪怕只是虚衔,也是光宗耀祖。”
“这才是真正的‘商籍翻身’的机会。”
同样的话题,在同一时刻,于洛阳城南不同宅院中,被反复讨论着。
襄阳卫家的别院里,卫峥嵘与几个子侄对着南殷洲地图指指点点。
“这里,镇海城,李氏的老巢。咱们不去碰,离他们远点。”
卫峥嵘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南划了很长一段距离,停在一片空白区域。
“报纸说,南殷洲南北数万里。李氏占的不过是东海岸一小块。咱们往南走,往内陆走,找他们没发现的金矿、银矿。”
“卫家祖上靠捡废铁起家,我爹靠跑船发家,老子这辈子把船队翻了三倍。可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