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这青丘,自先祖避世以来,何曾如此热闹过?百十来年,能有一位地仙级别的散修路过,都算是了不得的事情。
可今日,短短一日之内,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大能,接踵而至,皆是为汤泉宫那位昏迷的年轻人专门前来。
这洪浩……他身上牵扯的因果,究竟有多大?
胡衍重重叹了口气,只觉身心俱疲。
他想撇清,可洪浩舍命救了青丘,这份因果,他狐族承了,便再也甩不脱。
他想清净,可自洪浩踏入青丘的那一刻起,青丘千百年的清净,便注定一去不返。
“传令下去,”胡衍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淅对身边的长老们吩咐道,“今日之事,乃我青丘绝密,任何族人不得外传,违者……形神俱灭之。”
……
汤泉宫内。
红糖和青牛那一击的地动山摇,谢籍却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大姑,淡定,淡定。”瞧着夙夜想要冲出去一探究竟的模样,谢籍连连劝阻。显然他对红糖的了解比这几人更为透彻。
“若是我红糖兄弟都摆不平,我们出去除了添乱也没个卵用。”他极为笃定,“够得上的事情自可倾力为之,够不上的事情莫要瞎折腾。”
见他如此讲话,夙夜也就按捺住性子,不过嘴里兀自嘟囔:“老娘也是半只脚踏过飞升门坎的,怎生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中用……”
她也不想想,这接二连三来的都是些什么怪物。
好在一声巨响之后,再无后续,终究又归于平静。
“门坎门坎,踏过去是门,踏不过去就是槛。”谢籍笑道,“大姑,莫要去想那有的没的,眼下紧要的是等小师叔醒来,再做计较。”
众人闻言便又望向洪浩。
说也奇怪,经红糖用朱雀之力封存修为后,他原本惨白如纸的面孔竟逐渐红润,胸膛起伏加大,显见是呼吸顺畅了许多。
“留一人值守,大家都去休息吧。”谢籍打个哈欠,“都立在此处当木头桩子,小师叔又不会好得快些。”
他先前原是做了拼命打算,一身紧绷,现在松弛下来,顿时困意来袭。
“你们都去休息吧。”小照连忙讲道:“我不困,我来守着哥哥便好。”
其实要讲休息,她受伤颇重,更是应当好生休息的那一个。但众人知她与洪浩兄妹情深,决计不肯离开,也就点头应承,各自散去。
众人各自回房,生烟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温泉氤氲的水汽缓缓升腾,以及洪浩平稳匀称的呼吸声。
小照独自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窗外柔和的月光洒落,映照着她苍白却依旧绝美的侧脸。
先前的山呼海啸,惊天动地,生死一线,都被这方静谧的空间隔绝,现在只剩她和昏迷不醒的哥哥。
长时间的紧绷与激战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她的精神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尤其是……胡衍那双蕴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为决绝守护的眼神,以及他奋不顾身冲向雷殛内核的背影。
“哥哥……” 小照低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柔媚,象是在对洪浩诉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今天……今天发生太多事情了。”
“那个青丘之主……胡衍……” 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带着陌生的酸涩,“他……他大概……真的是我爹爹。”
讲出爹爹二字,她感觉心尖微微一颤。这个猜测直到生死关头,才被对方用行动彻底坐实。
“我其实……早就有点感觉了。”她继续低声说着,象是要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提起故人时的样子……还有,他明明那么看重青丘,却好象更怕我出事。”
想起他在雷殛下奋力向上把她挡在身后,想起他最后宁愿自爆妖丹也要为她挣一线生机的决绝。
“可是……哥哥,” 小照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困惑,“我……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我一出生就在那个黑幽幽的山洞,嗯……就是你后来寻我去到的那个山洞,娘亲也不曾提起过他……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爹爹……还是青丘的大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而且,他还有另一个女儿。” 小照想到了那个一身红衣、骄傲妖媚的青丘少主,“就是那个绯月……我算什么,一个突然从外面跑回来的……野丫头。”
讲到此处,小照一种难以言表的酸涩和疏离感顿时涌上心头。
“我今天冲上去帮他……是因为……因为那个时候,好象不上去就不对劲。”
她试图解释自己当时的举动,更象是在说服自己,“看他那个样子……就要死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毕竟……毕竟他可能是我爹……”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讲明的情绪。有血脉相连的本能驱使,或许……也有一丝她自己不愿承认的对父爱的渴望和触动。
“但是哥哥,” 她抬起头,看着洪浩沉睡的面容,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现在没事了,我就……我就当不知道好了。”
“相认了又怎么样呢?难道要我留在青丘做他的女儿,和那个绯月姐妹相称?”
她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单是想想就别扭死了……他做他的青丘之主,我有哥哥你就够了。”
“所以……” 小照象是下定了决心,用力点点头,对着洪浩也对着自己轻声道,“这样好了,他若不提最好,他要是提起,我就装傻,说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反正我当时昏昏沉沉的,什么也没看清,什么也没听懂……嗯,就是这样。”
寂静的宫殿内,只剩低语的女子和昏迷男子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直到天明。
……
崐仑之巅,瑶池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