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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脸上堆起惯常的生意人笑容,对那等待的妇人解释道,“刘家嫂子莫怪,这是我家一个远房表侄,昨夜才到的,头一回在铺子里帮忙,手脚还生疏些。苏安家里有点急事,告了几天假回去看看。你多包涵包涵。”
那姓刘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体面,是店里的老主顾,闻言打量了洪浩两眼,见他动作笨拙,又相貌平平,着实教人嫌弃。
“田掌柜,你这是开门迎客的生意,还是须用机灵讨喜的伙计方能保生意兴隆……不是我讲闲话,你侄子这般,倒不如放在后院做些力气活……”
田文远汗水都快下来了,他不知洪浩脾性,这婆娘以貌取人,说话没个遮拦,万一惹恼洪公子,在主上那边抱怨两句,自己须不好过。
却不料洪浩只是赔笑,“大娘讲的不错,小人在家中,原是……原是做的杀猪卖肉营生,绸缎布料生意不曾碰过,手生得紧,还望原谅则个。”
妇人见他还算会讲话,又一脸堆笑,倒也没继续讲什么,终究是选定一块料子,扯了几尺满意离开。
田掌柜看着刘家妇人扭着腰肢,心满意足地离开铺子,才暗暗松了口气。
旋即转身看向洪浩,脸上带着些许尴尬和歉意,拱手道:“洪公子,你莫要见怪,这市井妇人眼皮子浅,不识……不识真人,言语粗俗,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洪浩正小心地将那匹被自己弄得有些褶皱的软烟罗重新卷好,闻言抬起头,不以为意:“田掌柜多虑了。她讲的,本就是实情。我这手脚,确实笨拙得很,不是做这精细生意的料。”
“不瞒田掌柜,我讲杀猪卖肉却非玩笑,当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讨价还价,为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为半两肉的肥瘦与客人赔笑解释……深知这才是真正的世间,真正的生活。”
他顿了顿,望向店外熙熙攘攘各色行人。“后来……后来机缘巧合,见多了高来高去,翻云覆雨,听多了大道长生、法宝机缘,反而觉得那些日子,虽然辛苦,却最是真切……”
“山巅打坐,吸取天地灵气是修行;古刹梵音,砍柴担水参禅亦是修行;那吆喝买卖,为一斗米折腰,又何尝不是修行?”
田文远听得怔住。他潜伏人间千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修仙证道之人更是见过不少。
那些自诩超凡脱俗的修士,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视凡俗如蝼蚁,视市井为污浊,何曾听过如此论调?
眼前这位洪公子,分明是与主上同来,能让主上另眼相看,其来历定然不凡,可言语间对凡俗生活竟无半分鄙夷,反而有种……近乎怀念的认同。
“洪公子……见识超凡,心胸开阔,在下……佩服。” 田文远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他原本对洪浩只是出于对主上看重之人的敬畏,此刻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讶异与好奇。
洪浩摆摆手,笑道:“什么见识心胸,不过是经历过罢了。当年,我曾遇一位前辈,告诉我一个简单的道理,我彼时毕竟年少,并未能悟的透彻。”
田文远闻言好奇:“不知……不知是何道理,洪公子可否赐教?”
“吃喝睡觉,屙屎拉尿。”洪浩笑道,“就是这般简单。”
他如今大起大落几回,再回头想这句话,感悟不知比先前深了几层——特别是现在修为全无。
洪浩话音落下,目光随意投向店外熙攘的街市,脸上还带着一丝忆及往事的淡笑。
田文远正待咀嚼他话中深意,却见洪浩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目光也骤然变得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喧闹的市井,投向了无尽高渺的虚空。
与此同时,绸缎庄内,乃至整条长街,都仿佛在瞬间被某种难以言喻的静谧笼罩。并非声音消失,远处叫卖,近处交谈依旧,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失去了真实感。
洪浩眼中,天穹之上,那些缓缓流淌,变幻不定的云絮,其流动的轨迹忽然变得异常清晰,缓慢,每一丝云气的舒展卷曲,都好似蕴含着某种亘古未变的至理。
晨曦的光线穿透云层,洒落人间,那光似乎也有了质感,丝丝缕缕,明明灭灭,在空气中勾勒出肉眼难以察觉的玄奥纹路。他仿佛“听”到了阳光洒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看”到了微风拂过酒招旗幡留下的“痕迹”。
并非神识,也非法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贴近本源的觉悟,正在他这具看似凡俗的躯体内,悄然苏醒,蔓延。
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一个手拿糖葫芦的小男童,正骑在爹爹肩头,目不转睛仰望天空。
“爹爹,天上……好多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