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地的田文远三人,又看向真武,“大帝说斩妖除魔,不知此间……妖魔何在?”
真武目光平静瞧向他,如同瞧一个三岁稚童,他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地上瑟瑟发抖的田文远三人:“此三人,身具魔族血脉,潜藏人间千年,非妖即魔,自当诛之。”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庄严天道律令意味,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洪浩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大帝此言,晚辈不敢苟同。晚辈以为,是妖是魔,是神是仙,不应只看其出身种族,血脉根源。而应观其心,察其行,论其迹。”
他向前一步,目光坦然与真武对视:“田掌柜一家,在此大邕古城经营绸缎庄,已有经年。街坊邻居皆可作证,他们待人接物,和气生财,童叟无欺,乃是本分商人。这千年间,他们可曾害过一人性命?可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非但没有,反而多有善举。”
讲到此处,他转向田娘子,温言问道:“大姐,田婉儿可还好?”
田娘子连忙回道:“尚在房中熟睡未醒。”
洪浩顿了顿,继续道:“便说这院中,西厢房内熟睡的小女孩,名唤田婉儿,乃是田掌柜夫妇捡回的弃婴。彼时奄奄一息,若非他们好心收养,悉心照料,早已冻饿而死。”
“敢问大帝,若他们是妖魔,行此善举,所为何来?若按出身论,这女孩乃纯粹人族,他们将其抚养长大,视如己出,这难道不是善行?”
他语速不快,声音清淅,每一个字都象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们在此地,与人族杂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寻常百姓无异。千年时光,足以见证一切。若只因身负魔族血脉,便要打为妖魔,不问善恶,不论功过,一律诛杀……晚辈斗胆一问,这‘荡魔’二字,荡的究竟是行凶作恶之‘魔’,还是仅仅与大帝出身不同的异类?”
洪浩这番话,没什么玄奥道理,就象是街坊邻里坐在一处评理时常讲的将心比心。
他这凡俗之道,悟的也不是什么天地至理,而是过日子的实情——谁家不护着自己人?谁还没点占小便宜的心思?可做人总得讲个良心,田掌柜一家在这儿一千年,没害过人,反倒收养了路边快冻死的娃,这就是顶天的大善。
田文远三人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上心头,恐惧依旧,却多了些什么。
真武大帝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他并未立刻反驳,也未动怒,只是沉默了片刻。
良久,真武才再次开口,目光转向了站在洪浩身侧的朝云。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寒意:“即便依你所言,此三人潜伏未曾为恶,可暂且不论。那么她呢?”
他指向朝云:“魔族圣女朝云,昔年纵横魔界,杀戮无数,手中亡魂何止万千……此等血债累累,杀孽滔天之辈,她,罪无可赦。”
“罪无可赦?” 朝云闻言,一直压抑的怒火与积郁终于爆发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绝美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属于魔族圣女的那份桀骜与刚烈重新涌现。
她踏前一步,与洪浩并肩而立,毫不畏惧地迎上真武那宛如可以冻结神魂的目光,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淅:“是,我杀人如麻,那你可知我杀的都是何人?”
“是那些道貌岸然之辈,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只因我魔族出身,便觉我可欺可辱,可随意采撷。我杀他们,是自保,是雪耻,是替天行道。”
她越说越激愤,胸膛剧烈起伏:“我朝云行事,敢作敢当,杀过的人,我从不否认,但我所杀,皆是该杀之人,皆是卑劣之徒。你们天庭,你们正道,可曾给过我申辩的机会?可曾问过一句缘由?”
“只因我是魔族,便是魔女魔头,所以我便天生有罪,合该引颈就戮。这便是你荡魔天尊的‘天道’?”
声声质问,如杜鹃啼血,带着千百万年累积的委屈与不甘,在这小小的院落中回荡。
真武大帝依旧端坐石凳,听着朝云激动的控诉,脸上古井无波,唯有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暮云——也就是朝云本体。
片刻沉寂后,真武缓缓开口,“即便你所杀皆有缘由,情有可原。即便此三人潜藏未曾为恶,可暂放一马……”
他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剑,“但你身为魔族圣女,执念于复活上古魔祖罗睺,此乃动摇三界根基之大逆。单凭此心此志,便已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院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朝云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微动,想要辩解,但此事确是她心中执念,亦是魔族遗民延续的希望所系,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此时,洪浩上前半步,挡在了朝云身前些许。
他迎着真武目光,不闪不避,“大帝明鉴,此事晚辈略知一二。朝云姑娘欲复活罗睺之说,依晚辈之见,从头至尾,恐怕就是一个持续了千万年的骗局……”
洪浩不疾不徐,将自己在密窟中的见闻讲了一回。
随着他讲完话音落下,院中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目光都聚集真武大帝,似是等待他的裁决。
真武沉默不言,手指在石桌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极轻微却震慑众人神魂的笃笃之声。
终于,真武停下了敲击的手指,目光重新落在洪浩脸上,那目光中的锐利似乎缓和些许。
“你倒是能言善辩,心思也细。” 他缓缓道,听不出喜怒,“照你所言,她之罪,在于其心,而其行未遂,且系受骗;此三人之过,在于其根,而其迹为善。”
他缓缓站起身。随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整个后院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墙角修竹的叶子恢复了轻摇,鱼缸中的红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