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梗着脖子、脸上还带着豁出去后茫然的洪浩,最后,目光落在了僵立原地、神色复杂的真武大帝身上。
“啧啧,”他咂咂嘴,摇摇头,用沙哑苍老的声音念叨,“大清早的,舞刀弄剑,喊打喊杀,多没意思。瞧瞧,多好的天气,多好的院子,弄得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用那根发黑的竹棍随意地杵了杵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象是在强调自己的话。
“要老叫花子说啊,各人呐,该干嘛干嘛去。道爷你呢,”他用竹棍虚点了点真武,“回你那天上宫阙,该办啥差事办啥差事。斩妖除魔是正经,可也得把眼睛擦亮点,别斩错了,那可就不好喽。”
他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老辈人唠叼晚辈的语气,全无半分敬畏。
真武沉默地听着,深邃的眼眸注视着老乞丐,那目光仿佛要将这看似寻常的老乞丐看穿。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透,只觉对方站在那里,便与这方被改易的小天地浑然一体,平凡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玄奥。随着他的言语,更有一股温润平和的意蕴传来,抚平他心湖的波澜。
这绝非寻常乞丐。
真武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缓缓将手中出鞘三寸的古朴长剑彻底归鞘,动作平稳,不见丝毫烟火气。周身上下,那属于荡魔天尊的凛冽威压与浩瀚剑意,彻底收敛消失,又变回那个清癯沉静的道人。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老乞丐,又扫了一眼院中众人,目光在洪浩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难明。
“受教。”
他只淡淡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随即,身形如水中倒影般微微一晃,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再无踪迹。
来得突兀,走得干脆,了无痕迹。
洪浩紧绷的神经一松,差点腿一软坐倒在地,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看完好无损的自己,又看看周围焕然一新的春景,再看向那个蹲在井沿边,正用脏兮兮的手去拨弄那几朵小黄花的老乞丐,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这就走了?” 他喃喃自语,有些难以置信。那位可是荡魔天尊,刚才还要打要杀,结果被这老乞丐几句话,就……就打发走了?还说了句“受教”?
朝云和暮云相互搀扶着,俏脸上也满是劫后馀生的苍白与茫然。真武大帝的离去固然让她们松了口气,但眼前这老乞丐的莫测,以及这违背时令的盎然春意,更让她们心头疑窦丛生,惴惴不安。
老乞丐好似没瞧见众人的惊疑不定,他拨弄了一会儿小花,似乎觉得无趣,又慢悠悠地转过身,佝偻着背,目光落在了朝云身上。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在看向朝云时,似乎清明了一瞬,又仿佛更加深邃,象是通过她绝美的皮囊,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啧,天庭的帐,魔族的债,罗睺的坑,还有自个儿心里那道坎……” 他摇着头,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说给朝云听,“丫头,你这一生啊,注定有两个……大波,眼下,才只是头一个咧。”
朝云娇躯剧震,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些事情,这老乞丐如何得知。
老乞丐对她的震惊视若无睹,依旧用那平淡中带着点唏嘘的语气继续说道:“这头一关,算是勉强趟过去了,靠的是……” 他瞥一眼洪浩,“……这小子那点不要命的泼皮劲儿,外加,嗯,有些人,心里头那点还没烂透的旧东西。”
“可这第二关嘛……” 他拖长了语调,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心魔自生,宿债难偿,内外交困,一个不好,啧啧,那就是万劫不复,魂飞魄散,比那什么镇魔渊,可要凶险百倍千倍。”
朝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斗,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暮云扶着。她声音发干:“前……前辈……此言何意?晚辈……该如何化解?”
“化解?” 老乞丐嗤笑一声,象是听到了什么天真之言,“天机难测,人心更难测。解法嘛,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看造化,也看你自己。”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眼皮,目光在朝云和暮云身上转了转,最后又落回洪浩脸上,用一种极其随意的戏谑口吻道:“要依老叫花子看啊,你这丫头,身上煞气太重,心结太深,命里头又缺了那么一点人气儿,活气儿。老是这么端着,压着,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跟老天爷较劲,不成。”
他咂咂嘴,似乎在品味自己的话:
“若想要化解这第二个大波,冲冲喜,兴许能管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