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懂事了,大概在一岁半的时候。
父母说什么他都能听懂,他已经认识了非常多的汉字,听着大人们说话学会了语言,也渐渐能理解字里行间背后所表达的意思。
他是父母的累赘。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只知道父亲经常在外忙碌,只有母亲照看他。
后来母亲经常抱着他,对他说“孩子啊,不要害怕,妈妈不会放弃你的。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说你有问题,妈妈也不会放弃你。妈妈会陪在你身边,让你幸福地长大。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的孩子不是怪胎,他是一个健全善良有爱的孩子。”
其实梅丹佐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所有人都说他脑子有病。
他确实不怎么正常。
寻常的孩子,开口的第一句话要么叫爸爸,要不就是叫妈妈。
但梅丹佐直到五岁的时候还是叫不出口。
他会拒绝父母的拥抱和亲吻。
甚至有时候出现肢体接触,他会表现出相当的不适。
他也没有办法跟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
一旦有人触碰到他,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反击。
很多家长都说他像是个小野兽。
甚至当别的小孩子隐隐对他展现出的敌意的时候,他会故意耍一些手段来狠狠地教训对方,每次都要父母来幼儿园来赔礼道歉。
他会经常拆卸家里的一些机器,或者解剖各种各样的昆虫。
有一次家庭聚会,梅丹佐跟自己的表妹待在一个房间,他眼睁睁看着小姑娘被开水烫伤却无动于衷,专注于拆解一块手表,直到小孩的哭喊声和大人的责备声混合在一起,他抬起头看到了各种复杂的视线。
无一例外都是看怪物的视线。
只有母亲没有用那种眼神看他。
梅丹佐知道谁对自己有敌意,就会想办法报复。
包括但不限于扎车胎,泼油漆,堵锁眼……
但这些都是小意思。
梅丹佐甚至会故意跟其他的小孩子表现出亲近,然后挑唆他们去报复自己的家长,有一次还撞破了邻居家夫妻的床事。
母亲经常被这些事情搞得焦头烂额,但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只是会轻轻告诉他“孩子,你要学会爱别人啊。妈妈也是会离开这个世界的,到时候又会有谁来爱你呢?”
但梅丹佐当时的反应是冷漠地走开。
这种温柔对于他而言毫无价值。
没有为什么。
他就是一个天生感受不到爱的人。
他只喜欢看书,或者在网上学习。
沉浸在知识里。
偶尔还会捉弄一下冒犯他的人。
这是他仅有的一点快乐。
再后来,母亲真的去世了。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生病去世了。
医生说母亲本来就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再加上后来操劳成疾,既要负责医院的工作又要照顾孩子,很容易出问题。
梅丹佐那天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记得她的遗体被送去了殡仪馆,父亲按照老习俗砸碎了一个罐子,烧的纸灰扑了他一脸。
很丑。
接下来就是葬礼。
很多亲朋好友都来了。
梅丹佐隔着人群很远,只有父亲会过来摸一摸他的头。
“别难过,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梅丹佐其实一点儿也不难过,他觉得自己就没有心。
后来有一天,梅丹佐又狠狠地报复了幼儿园里冒犯他的小胖子,但当事后回到家里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妈妈的唠叨时,他开始慌了。
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妈妈真的已经不在了。
无法形容那种突如其来的难过,就好像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他感觉自己变得不正常了,于是就开始暴躁起来。
他开始变本加厉,他拆解了家里所有的玩具,把邻居家养在门口的鸟也给解剖了,在幼儿园里狠狠欺负了那些孩子,还羞辱了老师。
但回到家里依然空荡荡的。
梅丹佐很希望妈妈能够出现,哪怕责备他几句也好。
但没有。
只有加班回家的父亲,在打电话一直道歉。
梅丹佐以为父亲打完电话以后会责备自己,但也没有。
父亲只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你为什么不责怪我呢?”
梅丹佐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讨厌我呢?”
父亲当时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答应过你母亲,要好好爱你。”
他说“晚上吃什么?”
那一刻梅丹佐愣住了。
梅丹佐忽然就明白了死亡的意义。
死亡,是一场不可逆的诀别,也是需要用一生来治愈的伤痛,并非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而是缠绕一生的漫卷潮湿,它是不经意间的沉默和孤独,也是情绪爆发后的崩溃和无助。
他用很长时间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道歉。
他看到了父亲眼里似乎闪起了泪花。
“对不起,爸爸,妈妈。”
那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称呼自己的父母。
他说的很用力,也很艰难。
很违心。
父亲也看出来了“你这样说,是想让我心里好受点吗?”
梅丹佐回答道“可能是想我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父亲依然摸了摸他的头。
梅丹佐也不知道那天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就是自从母亲离世以后他就始终摆脱不了那种悲伤,他快要被折磨疯了。
他必须要做出点改变。
那天他抱着母亲的照片,对着天空发了很久的呆。
梅丹佐之所以改变,其实是想让母亲开心一点。
可惜已经晚了。
此后梅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