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骘也是头次留意到,她的眼仁是深琥珀色。不,这不是重点,如他没记错,妙峰山地动跟她一起被压在房梁底下的时候,他是听过她出声的,“说话。”
王苏木实在是不知道同他说点什么,垂下视线,顺着自己的鼻尖看过去,似乎瞧见他外袍上有块不起眼的浮尘,想他表面看似与常人无异,但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旧伤未愈还千里奔徙而来,也不容易,于是诚心实意地开口一问:“大人沐浴么?”
裴骘闻言,缓缓笑了。在一切都是未知、不定,甚至还要面对死亡的绝地,身边有个相识之人有难同当,就算每一瞬息都在千变万化,也能让人安心过好眼下。他那双标致丹凤的眼角漾起轻微的纹路,“有劳。”
东衙院灶上一直有热水,药材也都是现成的,裴骘乐得其所地在王苏木住的院子里挑了个房间安顿下来,很快药汤也备好了。
乍一泡进药浴桶里,仆仆道途的疲惫、伤处的胀痛便悉数得到缓解,裴骘再一次觉得自己做的这个决定非但不坏,还很不错。
裴骘的到来,让汤口县的徐县令犯了大难——别说太傅,便是毗陵郡的郡守,他自上任至今也就只接迎过一次,眼下这么大一尊“神”,屈尊降贵降临他这小破庙不说,还要在此过年,这可如何是好!
一大早,公厨跑腿的杂役来送早食的时候,悄悄问王苏木,“王医官,徐大人特让小的问一嘴,贵人可食得惯?”
王苏木凝眉回想了下,“应该并无什么不喜。”
杂役露出狐疑表情,搔搔头,“那为何昨日送去的饭菜,贵人除将馎饦用完了,其余都没动。”
被他一质疑,王苏木也不确定了,“或许是旅途辛劳水土不服导致胃口欠佳,且等一两日再看……”王苏木转身回屋里取来两大包药饮,“岁旦本当饮屠苏酒的,但实在是分身乏术,这些劳烦小哥带回,请厨下熬制,岁旦府衙上下共饮一二,祛风避疫,也聊胜于无。”
杂役闻言当是喜不自胜,“小的替大伙儿先行谢过王医官。”
“你会制药饮。”身后冷不丁响起裴骘的声音。
但王苏木还是从他平平板板的口气里听出了质疑之意。
王苏木恭谨道,“举手之劳。”
裴骘马上跳到另一个话题,“我启程那几日略感风寒,你祖父替我开了一剂药膳方子,名曰‘祛寒娇耳汤’,你会烹么?”他炯炯有神地望过来,感觉如果她推诿说不会,下一刻他就会反驳说她祖父说她擅做此汤。
“会”字刚从王苏木唇边脱口,裴骘马上精神了几分,“江南湿冷,我身上总觉乏累,可否有劳王医官为我烹制一份?”
看出远离朝堂之后,裴太傅的心计无处施展了,如果名门贵女可以翻白眼,王苏木很想试试。
理论上,裴骘来此,也算她的上峰,为保险起见,王苏木还是给他先把了把脉,蓬勃有力的脉动,一丝湿冷都感受不到——他其实可以直说他吃不惯江南餐食的。
既然身体无恙,娇耳中便无需添加药材,王苏木自掏腰包,列出几项食材,让仆妇郭姓娘子去公厨托人采买。
一听说是东院要的东西,公厨哪敢收钱,加之清单上列的厨下都有现成的,不多时,郭娘子便拎着食材跟钱回来了。
裴骘端坐在窗前,写写停停,视线不自觉地就随着王苏木移动,看她有条不紊地一边翻检药架,一边同仆妇轻言细语。
院中的一切都静谧平和,就像冬日檐下的光影移动,像湖面上禽鸟划水,便能让人呆看很久,却不生倦。
裴骘瞧得津津有味,王苏木那厢却闷闷不乐,调馅的时候越想越为自己的笨嘴拙舌懊恼,方才为何就稀里糊涂地应了呢,她又不是闲得无事做!他若搬出祖父来镇她,她完全可以用祖父过誉这般话语推脱掉啊!
下回一定不能着了他的道!
不!没有下次!
两个性情敦厚的粗使娘子心惊胆战地看着王苏木越拌越多的馅料,终有一个没忍住,出声提醒道,“医官娘子,贵人怕是一顿吃不下这许多……”
王苏木陡然回神,缓声解释道,“郭嫂毋需担心,给裴大人留出充裕的份,其余的送到膳堂,大家都喝来祛祛寒气。”
仆妇讶然相视,其中一人掩嘴笑道,“今日咱们就跟贵人沾沾光!医官娘子做的定然是好的!”
傍晌,东衙小厨房升起袅袅炊烟,馥郁香气铺洒得哪哪都是,刚下值回衙的官差走到此处,都禁不住放缓了脚步,窃声私议。
“从前走到这儿都是药味,自从那位来了,怎就变味儿了呢?”
“慎言吧,谁不知江左现在就是鬼门关,那位既能舍了前程闯进来,也不失为一介堂堂丈夫,何况他来了,朝廷能断了这边的供应么?”
“也是,还是廖兄看得远……”
两人正说着,负责给东衙送饭食的杂役打他们身前过去,口中唱诺,“二位官人。”
“哪儿去?”
“托贵人福,医官娘子今日制了祛寒汤给大伙暖暖身子,刚喊了小的去取。”说着,竖掌挡在嘴边,压低了声道,“官人们尽早去膳堂,晚了可就没了。”
东衙院的小厨房里,大锅里沸水吐珠,一只只白胖的娇耳如弄潮儿一半上下翻滚,王苏木捞出一枚,尝过咸淡后,装入白瓷大碗,撒入胡椒粉跟胡荽末,端去送给裴骘。
“大人仔细烫口。”
见王苏木将碗放下,福了福身便要离去,裴骘话到嘴边便脱口而出,“你食过了么?”
王苏木实诚回道:“托大人的福,今天阖衙上下都能吃到。”
……当他没问。
裴骘抿了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