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地顿住,语气平淡:“没有人。”
“那么换个角度:如果我们在一起了,而我希望你留在英国,你会留下来吗?”乔治反问。
池君君有一瞬间的愣神,即使她飞快地补充“我没有考虑过。”这样的辩解,但乔治知道这就意味着肯定的回答了。“这不公平!”他情绪激动起来,努力压低声音,“你总是为了别人拼命努力,好像见不得身边的人有任何遗憾,可你却不让别人为你做些什么——”
“我说了,别口口声声——”
“现在我想说的是另一个问题。就算现在我思考的角度确实有偏差,那又怎么样呢?你不能否定、甚至拒绝我付出,因为你值得!”乔治快活的神情已经完全被怒意和不甘取代。他知道自己压低眉毛、紧闭双唇时是颇有压迫感的,可这次她没有显出丝毫退缩的趋势,这让他更有一种拳打棉花的无力感,也在无形中助长了他的怒火。
池君君没有立刻说话,似乎有所触动,但是乔治仿佛感到她并不是看着自己,而是透过他望着另一个人。他当然明白这场辩论不是最明智的选择,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只要他放低姿态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说几句好话,再熟练地垂下眼角,她就会变回那个柔软可爱的姑娘。但这次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这是个至关重要的议题,不能也不应该被囫囵带过。
“你值得。”他加重语气强调。
图书馆深处又恢复了宁静,阳光以更低的角度照亮了书桌上更远的地方。复活节彩蛋上的花纹和糖霜仍然反射着微光,可池君君身边的椅子却空空如也。
那时候她真的亲了乔治吗?在她心头丢下惊雷的人已经离开,她还怔怔地坐着发愣。但那也许不重要了,她垂下视线,凝视着笔记本。
她终于意识到她从未准备好接受一段亲密关系。在以往每个心动的瞬间,她第一反应不是欣然接受而是忐忑甚至逃避,那并不是羞涩所带来的紧张,而是她潜意识里抗拒这份心动可能带来的后果。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要回到中国的,而乔治如此轻松地说出他以后要一起去,她相信他此时是真心的,也知道他考虑过他能想到的所有问题。但人生那么漫长,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有朝一日,也许他们会变得面目全非,他会用所谓的付出和牺牲绑架她。
她绝不希望再有第二个……第二个曾朗的出现,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是一阵刺痛。童年时那次溺水,是他救了她,代价是他稚嫩的生命;而她自苏醒后,就陷入了另一个无形的漩涡。有那么一阵子,她曾善良热情到了懦弱的程度,对周围人有求必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她的遗憾、悔恨和空虚。直到她看到家人担忧憔悴的模样,才发觉自己像一个黑洞,无休无止地挥霍着他们给予的爱意。也正是那一刻起,她决心要逃离那个无形的漩涡。
然后她又花了很久很久,一片片粘起支离破碎的自己,构筑自己的原则、底线和坚持。她把那个勇敢无私的男孩妥善安放在心里,带着他的勇气继续生活。
她依然对朋友真诚相待,只是不再任人予取予求。如果没有那件事,她的性格是否会是另一种样子、是否还会进入赫奇帕奇呢?她不知道,但她喜欢赫奇帕奇的氛围,这是对她在曾朗的影响下形成的性格的最好肯定。
她带着研究时间转换器、改变过去那个悲剧的念头来到英国学习,也遇到了一群性格各异的伙伴,以及让她心动的男孩。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当这个问题猝然降临时,她仍然在不确定的未来面前落荒而逃。
做朋友是很容易的事,付出也是;但与人相爱却并不容易,坦然接受他人的付出也是。
爱情当然是很好的,但就像她对金妮说的,那不是必需品。她已经有了丰沛的来自亲人朋友的爱,她也珍惜乔治的真心,可她更珍惜自己内心来之不易的平静,她还没有准备好向另一个人打开自己,迎接可能打破这片平静的危险因素。
但现在他用那样真挚的眼神和语气告诉她,她值得这些付出。
长久以来,她一直在雨中奔走,向人们递上一把把伞。“撑伞吧,淋湿了会感冒的。”她不断地劝说别人,只有他走过来握住她,用那双温暖宽厚、少年意气的手握住她的,说我们一起到晴朗的地方去。她的手指在时间转换器的笔记上无意识地划动,昭示着她混乱纠葛的内心。在这样热烈真诚的人面前,她怎么能不心动呢?她几乎想放任自己在他的眼神里沉沦了,管他以后会不会变心、会不会反过来苛责她呢,反正她总能走出来的——经历了那么多个孑然重建自我的日子,她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面对变故。
但她舍不得让乔治变得面目全非,哪怕有一丝可能也不行。他应当永远热烈、勇敢得甚至有些鲁莽,和弗雷德一起横冲直撞,像两只永不疲倦的游走球。
想到这个词,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她无数次想过,她身上流淌的魔法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许这就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机会,她要牢牢把握住,挽回那个在她面前逝去的生命,也让所有人的生活回归正轨。
随着她利落起身,那些书本和羊皮纸被一一收拾整齐。她无声且快速地走出图书馆——如果运气好的话,今天就能拿到某位教授的签字、把那本禁书借回去仔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