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内臣的时候,得到的感激和感恩就越多。 同时,这也方便皇帝可以随时的罢黜、下狱、处死那些不听话的家伙。 这就是大宋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另一重含义。 所以,大宋历史上才会出现那么多,‘敢于直言犯谏’,而且‘不畏权贵’的大臣。 而政治传统一旦被破坏,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所以,赵煦也只能是耐心的听着苏辙说完他的话,才沉声道:“卿所言,固为良言。” “然则,叶康直乃太母所除……” “朕为人孙,当奉孝道……” 说着,赵煦就起身,对苏辙道:“还请舍人,为朕制词,以安太母之心!” 苏辙顿首再拜,他的眼睛在此刻,一下子就红了。 在苏辙的视角看来,这是天子被庆寿宫道德绑架了。 这,怎么能行呢? 陛下,您要支棱起来啊! 庆寿宫太皇太后此举,乃是戕害国法,破坏制度。 只是,话到嘴边,苏辙就咽了下去。 在他的视角来看,此事,君父已陷于两难之间。 一边是朝廷法度,一边是祖孙亲情。 想来,陛下也是很为难的吧? 但是…… 苏辙在心中说道:“陛下请放心!” “臣绝不会让陛下为难的!” 这个时候,就该是他,正该是他这样的臣子,来替天子背锅,来为天家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于是,苏辙抬起头,看向那殿上的少主,再拜稽首:“陛下固为祖孙亲情……” “而臣面前的,却是国法!是祖宗制度!” “请陛下恕臣不敢奉诏!” 说着,苏辙俯首再拜,整个人都紧紧的趴在了冰冷刺骨的地上。 但他的心中,已燃烧着火焰,这火焰温暖着他的身心与灵魂,让他充满斗志!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大宋养士百余年,仗义死节,为天下殉难,就在今日! 而殿上的少年天子,却是叹息一声:“唉……” “卿固忠直……” “然朕何以对太母?” 说着,他就摆摆手:“卿退下去吧!” 声音中带着些无奈,也带着些疲惫。 苏辙眼睛一热再拜俯首:“臣告退!” 当他走出崇政殿的时候,整个人昂首挺胸,斗志昂扬。 他相信,正义在他这里! 因为连陛下也是认可的。 只是碍于庆寿宫故,才叫他去写词头。 …… 赵煦端坐在崇政殿上,望着苏辙的背影。 他抿了抿嘴唇,轻声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苏辙,当然是君子。 即使他迂腐了些,即使他顽固了些。 但他确实是君子! 而且是一个直到现在,依然满腔理想抱负的君子。 而偏偏,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 …… 苏辙回到中书省的令厅。 “子由……”孔文仲就已经迎了上来:“怎样?” 孔文仲和苏辙是好朋友、知己。 性格、脾气、爱好、为人相差无几,简直就是异父异母的兄弟! 苏辙看着孔文仲,傲然道:“吾已缴还天子词头!” “叶康直之词头,谁若撰之,谁为天下罪人!”他慨然高声说道。 声音在这令厅中回荡,无数吏员纷纷低头。 所有人都知道,苏辙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钱勰钱穆父! 钱家人,素与皇室关系密切,他若丢掉节操,不要脸的跑去给叶康直写词头。 那么,他就得等着受天下唾骂! …… 钱勰自是听得到,同在一个令厅内办公的苏辙的声音。 他听完,摇头叹道:“我岂敢写这个词头?” 连太皇太后顶着台谏压力,执意除授的中书舍人曾肇都已缴还词头。 他若傻乎乎的跑去写。 那就是自绝于天下! 会被人骂做‘谄事女主’,‘以望幸进’。 若庆寿宫确实权势滔天,他或许还敢赌一下——反正,脸皮这种东西,只要丢掉,那就会发现升官越来越快。 就像邓绾所言:笑骂由汝,好官我自为之! 可问题在于,那庆寿宫已是注定要撤帘归政。 就连时间,恐怕也不过三五年了。 哪怕是现在,少主也已经开始掌权。 两宫听政,将渐渐变成皇权的辅助,成为代替还未成年,身体还未发育成熟的少主,代理权力的过渡制度。 他若在这个时候,巴巴的跑去做了这种事情。 那可不止是天下唾弃这么简单。 还会被人打上一个‘不忠于官家’的标签——圣君在朝,汝却谄事女主,意欲何为? 再说了…… 就算他写了词头,门下省的那三位给事中,都会行驶封驳权的。 所以,除非庆寿宫将现在的中书省、门下省的所有中书舍人、给事中全部罢黜。 再换上愿意给她写词头,肯通过诏书的人。 不然,这个事情绝无可能通过。 而庆寿宫能办到吗? 很显然,办不到! 别说是太皇太后了,就算是当年的先帝,也无法一次罢黜所有中书舍人与给事中。 因为,这样做的代价极为严重。 一旦如此都堂宰执们必然集体请辞——以现在的情况看,钱勰觉得,更可能发生的事情是,韩绛、吕公著,效仿韩琦故事,率群臣集体入宫,逼庆寿宫撤回罢黜诏书。 这样一来,庆寿宫除了撤帘外,没有其他选择。 两宫垂帘,将变成保慈宫垂帘。 …… 福宁殿,东阁静室之中,匆匆入宫的李宪,跪伏于赵煦面前,顿首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