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流动风景的质感。这里的时空好像凝固,通往二楼窄窄的楼梯仿佛也在维护这样的凝固,不遗余力地抑制顾客攀爬楼梯的欲望。
水影的目光在店堂游走一遍。
如此之小的一个空间,走一圈也就在口鼻一吸一呼之间。水影目光在店堂游走的时间比一吸一呼长多了,对楼梯左侧的一堵书墙足足驻目一阵子。
书墙上下三层整齐摆放一堆厚实的精装书,中间一层中央,一只透明的塑料托架上放着一本淡黄色的平装书,封面上《富色人生》四个烫金大字。
水影一屁股重重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
店堂里算上她只有五个客人,一对男女,两个男人。
水影一进门,人掉进目光的漩涡,男的想挖洞,女的要泼水。在这种挖洞泼水目光日积月累的熏染下,在这个寻死觅活的催人岁月的情爱空间中,她从容不迫地尽情享受众星捧月一般的风光日子,毫发无损地蛰伏在守身如玉的处女队伍里。她一直自信认为,在情爱空间里,一定给她留了个最好的位子,属于她的,谁也夺不走抢不跑。
“今天来点什么?小姑娘。”老板娘站在吧台后面问道。
老板娘的扮相与店堂风格绝对对立,一头夸张的大波浪的披肩卷发,末端染成一片醒目的金黄,像极了收获季节北方农家院子里倒挂墙头的一大堆秋实。
老板娘一边问,一边期待似的望着她,一只手按在台边一角的一张食单上,准备在客人犹豫之时,随时把单子递过来。
“我记得你。你是老顾客了。”老板娘记得水影这张脸,过目难忘的美人胚子。
水影灿烂一笑:“你记性真好!”
她要了一份鱿鱼丝,一杯绿茶。
老板娘的笑脸绽放在那堆金黄的“秋实”里。
女人爱看漂亮的女人,养眼。
在这以前,水影曾经三次光顾这间酒吧,当然不包括从门前溜达而过的那几次。有一段时间,每次进城,她必来衡山路,要么进来泡吧,要么从酒吧门前飘过。以前的三次泡吧,有两次在酒吧角落远远地看着窗外的那个男人坐在围栏一把滕椅上。另外一次,因为长时间不见他出现在那把滕椅上,失望之极,贼心不死之余,忍不住闯进店堂释放失落心绪。
点完单,水影坐在靠街的台子边,透过玻璃窗,窥视围栏里的那把滕椅。
衡山路沿途散落几栋欧式花园小洋楼,铁栅栏院门,院内林木葱郁幽深,在这个冬已尽春未浓的青灰色空间下,简单而内敛。小洋楼上拱形阳台和微带弧度的小窗,不经意流露着几许旧上海的风情,仿佛岁月记忆在街道上空肆意飞扬,随风而动。
衡山路是这个城市不可多得的放松心情的好地方,尽管马路上车流滚滚,人头涌动,但是,喧闹的背后,一种庄重的气氛在这里无声流淌。
这种气氛流淌在中唱公司大楼、书画出版社、新华社上海分社;在购买唱片、书籍、艺术品的人群之间,在云集于此的各式酒吧之中,无声无息地为不平静的灵魂提供休憩反思的清静空间。
水影的风景在围栏里面。
就在这个围栏里,她第一次撞见了他。
他坐在那里,安静而成熟,浓密的头发齐刷刷下垂,盖住半个耳朵和小半个脖子,一阵风起,吹散头发,发际下一大片男人少见的净白肌肤。在嘈杂的众生之间,他泰然自若地活生生地给自己腾出一块安静的空间,成熟男人左顾右盼的样子竟然那么可爱。
水影痴想着,在这片净白肌肤上“啧”出一个鲜艳的口红印,一定鲜艳夺目。
从水影一进门,老板娘时不时在观察她。
一个女人对一个漂亮女人感兴趣,一半出自嫉妒,另一半是窥视的心理在作妖。
嫉妒是善良的坏心眼。
女人看漂亮的女人,养眼;男人看漂亮的女人,养心。在潜意识里,男人们和女人们理所当然地一致认为,一个漂亮女人,特别是成功的漂亮女人,背后一定藏匿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黑色故事。
从第一次现身酒吧,老板娘开始留意水影,猜定是个大学生,一眼看穿她偷窥窗外坐在滕椅上的男人的眼神,有时肆无忌弹,有时怯懦无奈。
眼养的成毒眼;养心的养成欲望。
对一个漂亮的女人,女人们和男人们风格迥异的两种“养法”都是致命的。然而,漂亮的女人的确存被人说三道四的缘由。这个世界上,形容一个霸道的男人,说这个人横着走路。真正横着走路的除了十只脚的螃蟹,还有就是两条腿的漂亮女人。漂亮女人自己可能不想学螃蟹走路,实在是被操纵这个世界的男人们怂恿着这样走的。男人们潜意识里的自卑和胆小,需要通过女人的横行去剿杀;内心深层的虚荣和贪婪需要女人的霸道来张扬,这就形成了一个有趣的约定俗成,漂亮女人成功机会比其他女人的来得早,来的容易。譬如水影,同班同学还在为毕业后的谋生上窜下跳四足朝天地奔波,她已经怀着一个海底捞月的闲心,寻找一个二次谋面的陌生男人。
老板娘把茶点端上桌,附赠一小盘瓜子。
水影全神贯注在窗外围栏内的那把滕椅上,脸上呈现冬日午后阳光一般的色彩。
“你应该认识他吧?”老板娘带着肯定语气的反问她。
水影抬脸,以反问否定老板娘的肯定:“认识谁呀?”。
老板娘不语,转身往书墙,拿来那本简装书。
“你进来前,这本书的作者刚从外面那把滕椅上离开。”老板娘说道,有点残忍地眨了眨眼。
水影顿时脸色潮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接过书,表情闪现被捉奸在床的那种慌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