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正纳闷间,马玥蓦地道:“你看我两个,这般没个主意。前日里小官人不是说了,若遇难处,可寻他相帮。依我之见,不如请小官人商议看。”便把许江的话说与许欣敏听。许欣敏点首道:“小官人为人最善,如此最好。”三个欣喜,互推了年纪,均是建中靖国元年生的,马玥年纪最长,张玉一次之,许欣敏最小,以姐妹相称。便来寻许江,把王氏的事说了。许江听罢道:“常言道:‘恶人自有恶人磨。’我当将此事告知叔父,教他们各自斗起。”计议定了,来寻许滇。
当时许滇闻说夫人王氏有这般嗜好,心下大怒,自思道:“这贱人,我同她许多年,竟吃她瞒过了!难免平日里只把许欣敏伴在左右,不教我碰。若我早得哥子的家私时,谁肯娶这婆娘,长相从不入我眼。”思来想去,得了一计,笑道:“只此计,一则送了这贱人性命。二则前些日里那马玥、张玉一似有不愿随我之意,可就此断两个后路,叫她们死心塌地。”
一日,许滇唤马玥、张玉一两个道:“近日娘子贪嘴,只要吃鱼,特分付人花重金,拣好的买之。你两个务必细细料理,吃的好时,我自有赏。”二女应了,自去厨房里准备。却见是尾河豚,本待提醒,又觉人微言轻,作罢了。待到午间,下人把那道河豚菜端上,王氏也不管许滇,只顾吃将起,无移时吃了个尽。许滇正暗喜间,忽见许江揪着一人进来,望去,乃是家丁郑三,心下暗惊。正欲开口问时,只看王氏叫嚷腹痛,瘫在地上挣扎不得,片刻没了动静。
许滇大叫道:“不好,以是有人加害!”只待使人去唤马玥、张玉一两个时,许江忽地笑道:“叔父,你瞒得了别人,须瞒不得我。眼下这厮俱已招了。”原来许滇暗地里分付这个郑三,潜入屋中,将那二女所除的河豚肝,及腹内子等毒物,悄悄混入盘中。不巧正吃许江瞧见,看郑三神色怪异,在屋前东张西望,待他出来捉了,一审便知。
许江道:“叔父,你不听我言,只顾做些伤天害理的事,不想竟连发妻都一发儿毒杀。”许滇恼怒道:“你屡次坏我好事,真当我不知?休说甚么发妻,不是你将她那事告与我时,我岂会出此下策?”许江见他翻了脸,壮一壮胆,就道:“休在此强辩。你强占我家家业,今我已长成,如何不见还我!念你是叔父,直要我去衙门状告你么?”许滇冷笑道:“这小畜生,本看你爹情面留你,非逼着我把事做的毒了,当我怕你告官不成?只怕你衙门不曾见,先要吃些苦头。”说罢,唤来亲随,就地把许江捉了,教押往戒治坊去——这戒治坊亦不必复说,为是许滇探知侄儿常与自己私下为对,知那戒治坊最会管教人,早有心要把许江送去。由是许江这么一闹,许滇欲陷害马玥、张玉一两个的事,也只先作罢,叫把王氏的尸首收敛去烧化了。正是:
豪夺鸩蛊罄南竹,断送手足假脏污。
可叹九幽身无有,人间泣血代天诛。
却说许滇将侄儿送往那贼道林悬河的戒治坊,只称作随林道人修道。那马玥、张玉一因见王氏吃河豚毒发身亡,本恐许滇加罪,却久不见动静。又听得许欣敏言,因近来应天府内新来一个道人,通晓五雷法,最能劝人向善,许江故生求道之心,由着许滇打点了,送他去道观里修身。三人见小官人一去半月之上不得回,又闻街坊说那戒治坊种种不是,因感前时情义,恐许江是富家子弟,观中饭菜受用不惯,特做了佳肴,调了汤水,分着两篮,着张玉一送去。
单说张玉一寻路向道观而去,待到观外,早见着两个道童,把守在门边。看那门开时,一汉子走出,面黄肌瘦,眼上无光。门外早有一对老夫妇,赶上前去,听那个婆子道:“我儿休怨爷娘,任你那般赌时,我们棺材本都没了。”不想那汉子听说这个“赌”字,就地一滚,叫道:“不敢了,不敢了!”慌得那两口儿连忙去扶。两个道童见了,窃笑不已。张玉一不解,也不多问,径到门边,吃那两道童拦住喝道:“甚么人,来此做甚?”玉一答道:“奴家乃是这应天府许大官人家的下人,大官人因送小官人许江在此随林先生修道,将些饭菜与他送来。”
这二道童闻说许江的名字,相视一笑,与张玉一道:“是有这般人,常听本师道,许家小官人修行最是辛苦。只是我这里毕竟是个出家地,未得本师允许,不可放你入内。你只将饭菜来,与你送入,你自去罢。”张玉一见他说的在理,不曾多想,把两篮饭菜付了,转而告退。
且说张玉一离了道观,走了百十步,转过路来,尚未去的远。隔墙只听那道观里声响,隐隐有号哭声,夹杂着鞭打声。张玉一奇怪,把耳贴墙去听时,里面有人骂道:“进了这戒治坊,只便是我们手里的行货,老爷要你三更死,阎王难留到五更!先教你粪窖里受用,方知老爷的本事!”说罢,又听得一阵嘶喊。张玉一心内暗惊道:“常听得人说这戒治坊恁地害人,原来话倒不虚!”又顺着墙走了许多步,墙内动静愈大了起来。玉一复要再听时,只听得声响,迎面一阵风,扑地从上面摔下一人来。玉一吃了一惊,看那人时,是个七尺左右的汉子,头破血流,脚也跌的伤了。
张玉一慌忙便走,忽听那汉子唤道:“好姐姐,求救上一救,不然今日必由人害死在此处!”也是天数使然,张玉一见他可怜,一时发了恻隐之心,就道:“你且把衣服压了伤处,休教血流。”把这汉子扶起,又听墙内发喊道:“速速出去捉将回来,着本师发落!”情知时不己与,只是无力背他。急急环顾四周,见东南处有一小巷,先叫这汉把草鞋脱下,远远丢向西南处,扶着便走。那汉子咬着牙,同着玉一进了巷,转了几个弯,见一破败残垣,旁边柴草堆。玉一先把那汉扶去垣下,把柴草堆遮了,自回道路口,但觉有人经过时,便啼哭起来,以瞒人耳目。
可喜直到黄昏时候,未曾败露。张玉一见眼下暂为安全,便去唤那汉子出来,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