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杨婉妗喝药向来爽快,可哪怕是她一个从出生起就和药打交道的人都不认为自己可以同样的面不改色,杨婉妗喝药,是真的如喝水一样……这样想着,猛然间,一个自认为不太可能的想法却在她的心里慢慢成形——杨婉妗没有味觉和嗅觉,毕竟自己作为大夫,在多次检查后,对病人的身体状况早就有个基本的掌握,但她怎么也没有预料到,不仅嗅觉和味觉真的没有,而且在那奇怪胎记所覆盖的地方,左眼不能看,左耳不能闻,左手左脚甚至连清晰的实感都感受不到。
“我的左半边身体,就像是处在保持了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之后产生的麻痹感。”无论碰到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厚而柔软的衣服,连痛都几乎感觉不到,杨婉妗活动自己的左手,五指灵活地张开又卷曲,“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很熟练了。”
“……”莫金织抱住杨婉妗,神情悲切难耐,显然也不知道有这件事。
“灶神。”在天界时,暮锦曾问过灶神与之相关的问题,那是他沉睡前最后一眼所见到的事情,无论如何也都忘不掉当时的恐惧,“婉妗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开创一切的古神,有谁可以在她的身上留下如此严重的伤痕。
灶神不知道,这件事全天界包括天帝谁都不知道,“当时女帝的身边只有你,那些石化痕迹是突然出现的。”回想起杨婉妗当时波澜不惊的神情,“不过女帝似乎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在人间遇到杨婉妗之后,莫金织曾为那身上的痕迹而感到心痛,但却没有多想,他不知道,这道痕迹之下,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如果,如果在那一天,石化没有停下来……巨大恐惧突然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喉咙下意识地溢出一声闷哼。
“没事,没事,我很好。”杨婉妗回抱莫金织,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
齐守玉退了出去,她想起了齐家村的无名楼,自己当初会认出杨婉妗,就是因为那如出一辙的痕迹,那也就是说,早在四百年前开始,神女就已经是在经历着同样的残缺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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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密的树林中,寂静无声,连鸟鸣都听不见,在一棵树下,一个身影正在刨开地上的泥土。
“婉妗,婉妗,婉妗……”完全是无意识地重复着呼唤,莫金织身体跟着手的挥动快速地上下起伏,每一下,他的十指都深深地嵌入到土中,鲜血从被石头划破的指尖溢出,湿润了贴在手指上的泥土,“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一层又一层的黄土被拨到两边,莫金织的身体与旁边的土地持平,飞扬起来的尘土落了他一身,色彩明媚的橙色衣服如同被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眼泪止不住地一滴滴落入身下的泥土里,“快点,快点,快点!”他分不清声音是来自自己的口中还是脑海,亦或者两者都有。
“婉妗!再等一下,我很快就让你出来,很快……”莫金织动作一顿,一块粗糙的白布从熊泥土从露了出来,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块白色的衣角,“婉妗,婉妗……”手和身体的动作越来越更快,他感觉不到指尖的疼痛,也感觉不到弯曲已久的腰背的酸楚,他近乎执拗地用更大的力气重复着挖掘的动作,直到人彻底出现在他眼前。
“呵哈……呵,太好了,婉妗,我找到你了……”他笑了出来,可是当把剩余的碎土扫到一旁,他的声音仿佛被哽在了喉中。
苍白的面色覆盖着淡淡的尘土发黄,毫无血色的双唇裂出一道又一道口子,血痂凝结发黑,而在杨婉妗的身上,一道道血痕刺眼地分布在手臂、大腿和胸前,而最大的那一条,位于她的腹部,从那里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半衣裳,他伸手摸了摸,黏腻冰冷。看着那紧闭的双眸,莫金织意识到什么,心跳加速。
“婉妗?”
他碰了一下杨婉妗的脸,刚触的一刻,他就倏地收了回到身边,一小块鲜红点在对方的脸上,显得面容更加的黯淡。
缓慢地摇头,嘴角向上拉扯,脸上的斑驳泪痕上却被新的泪水覆盖,“怎么可能,不会的,不会有这种事的……”莫金织抱起杨婉妗,整个手掌贴着脸,如同摸着一块寒冰,“婉妗,你醒醒,你醒醒……是我,我来找你了,你睁开眼看看。”
“……”
莫金织张大嘴巴,脸上如同窒息一样痛苦,“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啊!”寒凉透过衣服,传入他的四肢百骸,闭上模糊的视线,他把杨婉妗紧紧地揽入怀中,鼻尖全是泥土和鲜血的腥味。
“有谁,谁来救救她!拜托,谁可以救她!”
回应的却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小……”
“婉妗……谁来救她,求你们了,”
“小桃。”
莫金织抬起身子,怀里的人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依然苍白脆弱,但眼神格外地温柔,映着他的身影。
“小桃,不要怕。”
冰冷的手贴上了莫金织的脸颊,轻轻地拭去了他眼角的泪,杨婉妗那毫无血色的唇又说了一次,“不要怕。”
抬手擦拭肿胀的眼眶,莫金织笑出了声,“婉妗,你没事,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再抬眼,他的瞳孔放大,“婉妗?”
眼前的杨婉妗换了一副模样,没有苍白无色的面容,雪白的肌肤柔亮光洁,乌发如墨,洁白的衣服闪着淡淡的银光,一层不染,这正是莫金织最熟悉的杨婉妗,可是在他瞪大的眼中,杨婉妗的左半边脸正在被侵蚀,就像是某种未完成的粗糙石像,而那深色的石块像是有生命一样,还在一点点从左脸向右脸爬过去。
“不要,不要……”心脏似要从口中跳出,莫金织双手覆上那石块,坚硬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