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思考一下。
她奔跑回家,简单地收拾了几样东西进行李箱,鼓槌依旧别在后腰。
然后,她拖着那在小镇凹凸不平的路上行驶起来过于笨重的行李箱到琴行。
推门时,里面谈话的声音一瞬停止。
言游来不及去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大步走过去,抓起李忘年的手,“跟我走。”
这一路,她都没有回头,只倔强地逆着风行。
所以她没看见,他眼里难得的炙热滚烫,他总是耷拉下去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也曾有过一秒觉得就他妈的这样吧,什么都别想了。
但是当她站定在火车站,身后的绿皮车厢呜呜地响,冒着漆黑的浓烟时,他又觉得,自己不能这样。
言游终于松开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却没松开他,“李忘年,把你那破吉他扔了跟我打架子鼓吧,别整天避世绝俗了,我还想和你看星星月亮,是男人就带我去流浪。”
为什么是他呢。
原本是一生唯一被命运温柔对待的时刻,却由于对象是他,变得不幸了。
他怎么会不明白这是告白呢。
怎么会没看见说话之前她用力吸进去的那口气呢。
怎么会没感受到她下定决心的勇气,听不见呢?
李忘年知道她喝牛奶要喝固定的牌子,喝咖啡不喜欢带糖的。
知道她不是北方人,她从来没说过儿化音,但是性子比起刻板印象里穿着碎花裙的南方姑娘又过于烈了。
知道她睡觉的时候总是喜欢朝着一边,每次起来脖子都疼得要命。明明受不了北方的寒,却总是忘记在睡觉前把外套披到身上。
还知道自己这辈子只跟两个最爱的女人说过谎。
简直像个无法打破的诅咒。
在跟她来这里之前,他把十班的男生教训了一顿,保证他们以后不会再找她的麻烦。
托张哥将那八百块钱学费转交给她,最好每天中午能帮她做一顿饭,饮料要无糖的,嫌贵就买矿泉水。
没了。
这就是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了。
哦,他还去找了赵琴问,这世界上有没有一些牛b的天才却命运多舛的案例,最终的结果到底会不会好起来。
赵琴告诉他,这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答案的问题。
第一,能被我们所知的牛b天才脚底下还有无数我们不知道的牛b天才。
第二,他没被踩在脚底下怎么能算命运多舛?
第三,既然已经具备牛b和命运多舛了,那么世俗眼里的好结果对他来说真的算好吗?
离开时,赵琴点了根烟,对着他背影又说:记住,荒废掉的才能是会被回收的,有些人一辈子只差一个机会,然后就在等待的过程里熬死了。
那根烟就和李忘年现在手里夹的这根一样,烟雾皆被风吹散。
他没资格回应她热烈的视线,眯着眼望向远方的天,绕过她的脸。
今日晴朗无云。
希望她以后不要再相信看着就烂的人了。
他深咂了一口足以弥补空虚、遮掩住内心的烟雾,淡然地说:“我们熟吗?”
就这样,赶紧走吧。
多呆不了一秒。
别犯傻了姑娘。
即便与想听的答案背道而驰,言游却还是在他转身的刹那抓住了那飘扬的衣摆,“你要去哪里?”
偶尔她也会聪明一次。
又或者,人们对最后的告别具备感知能力。
“远方。”有个知名音乐人看中了他在音乐节上的表现,让他去大城市发展。
赵琴觉得靠谱,连张维都松了口。
业界老炮儿了,行业标杆,捧谁谁火。
偏偏在这种时候。
摸不清算不算撒谎的代价,说一次就失去一个爱的人。
放到以前,李忘年理都不会理。
可它非得卡着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还有比这更现成的理由吗?
比起在靠近与远离里纠结不断,痛苦徘徊,却说不出一个想当然的理由拒绝,做个为了利益抛弃她和情感的大恶人明显更好一点。
她才十八岁,正在经历一张白纸似的青春。
帮她走下象牙塔的任务里不包含必须体会他这苟延残喘的十几年,放在别人身上足以抵过半生伤春悲秋的十几年,偷偷摸摸千夫所指的十几年。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将一腔苦水全部吐个干净,她要如何理解呢?
就像他连幻想都不敢建立在美好的基础上,没历经过,压根儿不知道什么样,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头想。
她那仅凭三言两语想象出的悲哀,也就只能停留在同情的表面阶段了。
她不懂事,他得懂。
不是拿出决心事情就会迎来转机的,这世界远比想象之中现实得多,李忘年体会过所有已知的丑恶。
当她苦恼于买不到常喝的牛奶,他看见死神的镰刀毫不留情地挥舞在自己身边。
都没用,全扯淡。
虽然他深知自己是个烂人,但是利用悲情故事骗取姑娘死心塌地的剧情,不包含在他腐朽的范围内。
言游问:“多远?”
“很远。”李忘年说。
她又问:“你有没有一刻想过留下。”
“你是哪里人?”他已经不想再说谎了。
没有一刻不想留下,要是开口也和唱歌一样简单就好了。
哦,貌似他也不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