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久,好像双腿都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嵇隐终于瞧见了那堵写着“长水县”三个大字的城门。
嵇隐低咳了两声,走过去进了城。
刚进城就瞧见城内街道上散落着一些红粉色的碎纸
谁家今日成亲吗?
嵇隐思绪掠过,转头就找人问起长水书院的所在。
长水书院在县内很是有些名气,很快嵇隐便问到路,来到了那书院前。
门口只有一位老者看门,嵇隐凑上前:“这位老姥,能否劳你帮我寻一位学子?我是她兄长,今日是来给她送衣服的。”
那老者睁开眼,瞧见他的脸登时吓了一跳。
不过她还是很快就镇定下来了,而且明显时常碰见这种事,熟练地从怀中拿出一本簿子:“倒是未曾见过你。你要寻的学子姓甚名何?”
“唐今。”
却不料这两个字一报出来,那老者连簿子都不翻了,“你是唐今的兄长?我怎么不知这小子还有个兄长?你可别胡乱攀扯。”
嵇隐拧眉,“我确实是她兄长我带了她的书来”说着嵇隐就要低头去解包袱,拿出她做过批注的书出来证明。
可老者却是冷哼一声,“别胡说了,你若是她的兄长,怎会不知她四年前就不在书院里读书了?”
“再说了,她今日成婚,你作为她的兄长不去参加婚宴却来书院里给她送衣服?这怎么可能呢?你这谎话未免扯得太拙劣了些。”
说着老者就不愿再与他多说了,挥挥手将他推开,直接关上了书院大门。
被关在门外的嵇隐愣愣立着,好一会,才从老者的话里反应过来。
成婚?
嵇隐是不信的。
他怎会信呢。
她说过她会娶他,她说过他是她的夫郎,她说过——她心悦他的。
一箱又一箱的嫁妆被抬入挂着“唐府”匾额的大宅中,来凑热闹的人挤满了小半条街。
一身红衣的新娘官静静站在门口,听着媒公唱喜,听着周围锣鼓喧天。
些许风雪飘落在新娘发间,更衬得那张如玉般的面孔俊美无双。
终于,喜轿落地了。
一身华贵嫁衣的新郎被人从喜轿里扶了出来,慢慢来到那位新娘的面前。
她垂眸看着面前的新郎。
长睫遮盖住了眸底的光。只映出满目的红。
她朝着她的新郎伸出了手。
牵着新郎进府前,唐今没来由地回头望了一眼,眉心微蹙。
只是望去了,除了那一个个挤着要抢喜钱的人,也只有远处苍茫的铺满街道的雪。
回去仍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路。
嵇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城只知道要回家。
回家就好了。
雪越来越大了,风也吹得越来越凶猛,手上的纸伞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也不愿意再陪着他这等人了,也要离他而去。
他很用力地抓着,手指早已僵硬没有了知觉,可还是抓不住,只一眨眼,那伞便被风吹走了。
他去追,可路上的雪好厚,跑了没几步他便摔了,便再也追不上了。
在雪里坐了许久,嵇隐又爬起身,背上那个重重的包袱,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家里走。
身躯被冻得越来越僵硬,可思绪却终于开始动了。
其实没有什么的。
反正他本来就配不上她有了这段时间就已经很好了没事的。
等到她高中了,她也还会把他当兄长看待的。
他这是平白捡了一个这么有前途的阿妹呢,那可是能做状元娘子的阿妹
他一个长相丑陋,名声又不好听的花楼厨郎,能够依附上状元娘子,下半辈子做一个富贵人,是他赚了的。
是他赚了。
可是身体冷,人也冷,心脏好痛,好痛,像是被千万把刀子不停绞肉般的痛。
豆大的泪珠擦过早已冻得僵硬没有了知觉的脸,砸进雪地里,连一点儿声音都不曾有。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根本不知道在往哪里走,除了心脏里那股剧烈到整个胸膛都闷痛得无法喘息的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砰。
直到重重摔进雪地里,疼得几乎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他才终于感受到了身体其他地方的痛。
他狼狈地支起身,按着绞痛的肚子,茫然地去看身后那被染红的雪。
被他的衣衫所染红的雪。
被他的血所染红的雪。
嵇隐愣愣的,大脑僵硬得好久好久都无法反应。
但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段时间里,身体那奇怪的反应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看着满目的红,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得整颗心都在颤抖
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又一次从地上爬起,往回走,那个重重的包袱他背不动了,于是就丢下,不要了,只往回走,只想着要去找她,要去
可是好疼啊。
好累啊。
双腿变得不似自己的了。
面颊被冷风刮得生疼。
砰。
他又一次重重地摔进了雪里。
那带着泥土腥味的雪吞没了他的眼泪,也彻底夺走了他再一次站起身往回走的力气。
可他要回去
他必须回去。
泪水源源不断地模糊视野,可比撕裂心脏的闷痛更剧烈的,是即将失去的恐惧。
孩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
喉咙里溢出哽咽。
青年终究是撑起上半身,撑起手臂,僵硬地抓过雪堆,一点点朝着来时的方向爬。
天地间的风雪是那样的大。
那样的喧闹,又那样的寂静。
它好似要埋葬这世间所有的一切。
不知道在这茫茫的雪里爬了到底有多久。
染红雪地的鲜血,都已经被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