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队伍的通信兵。那场仗,他因为回去送信,晚到了一天,结果整个营都没回来。他找了他们六十年,从黑发找到白头,终于在这里找到了。
“327个人,”刘青山说,“最大的是营长老周,四十二岁,家里有老婆和三个孩子。最小的是小豆子,十六岁,谎报年龄参的军。他们是殿后部队,任务是为大部队撤退争取时间。本来只要守四个小时,结果守了三天。”
他走到“001”号墓碑前:“这是我们营长。他牺牲前跟我说:‘青山,告诉后人,我们没给中国人丢脸。’”
又走到“127”:“这是我班长,识字,爱写诗。他说等仗打完了,要回家教书,让村里的孩子都识字。”
走到“256”:“这是小豆子。他说没吃过月饼,想尝尝是什么味儿。我答应他,等胜利了,买一车月饼,让他吃个够。”
老爷子在一块块墓碑前停下,说出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故事。那些冰冷的石碑,在他的讲述中,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梦想,有牵挂。他们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活着,活得更好。
关家庄的人听着,许多人开始抹眼泪。连陈老板带来的工人都低下了头。
“后来呢?”关山问。
“后来我每年都来,但找不到具体的坟了。前些年,我得了病,以为自己要死了,就用全部积蓄,请人做了这些墓碑。”刘青山看着老关,“但我没让他们立,因为我还没死,我得亲眼看着它们立起来。直到上周,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才让他们连夜把碑立上。没跟你们打招呼,是我不对,我道歉。”
老关握住老人的手:“您做得对,做得对。”
陈老板咳嗽一声:“老爷子,我敬重您是英雄。但时代不同了,咱们得向前看。这片地开发出来,能解决就业,能增加税收,能”
“能忘记,是吗?”刘青山看着他,“年轻人,你知道人为什么能站在地上吗?因为地下面,一层摞一层,都是先人的骨头。你脚下的每一寸土,都浸过血,埋过人。忘了这个,人就站不稳了。”
他指着墓碑:“他们牺牲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能不能进教科书,能不能被记住。他们想的很简单——让后人过上好日子。现在你们过上好日子了,却要把他们最后的安身之地也拿走,换成酒店、麻将馆、游泳池。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寒心?”
陈老板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关家庄开了个会。刘青山也参加了,他坐在最前面,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我有个想法。”老关说,“这片地,咱们不卖。不光不卖,还要把它保护起来。咱们建个烈士陵园,让这些英雄有个像样的地方。”
“钱呢?”有人问。
“我出。”刘青山说,“我这辈子攒的钱,够用。”
“我也出。”老关说,“不够的话,我家那十几亩地的补偿款,都拿出来。”
“算我一个。”关山举手。
“还有我。”
“我也出。”
手一只一只举起来,像一片森林。
陈老板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起身,走到刘青山面前,鞠了一躬:“老爷子,我错了。这项目,我不做了。不仅不做,我还要捐钱,帮你们建陵园。”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也是当兵出身的,”陈老板说,眼圈有点红,“退伍多年,光顾着挣钱,把老部队的番号都忘了。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也是个兵。”
他掏出名片,在后面写了个数字:“这是我捐的数目。不够再说。”
陵园动工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关家庄的村民,有县里市里的领导,有部队的代表,还有从各地赶来的烈士后代。他们带着照片、信件、遗物,来认领那些没有名字的墓碑。
刘青山坐在轮椅上,看人们一块碑一块碑地找。有人找到了父亲,有人找到了爷爷,有人找到了从未谋面的亲人。哭声、笑声、讲述声,混杂在一起,在英雄岭上回荡。
老关推着刘青山,在陵园里慢慢走。每一块墓碑现在都有了名字,有了故事,不再是冰冷的石头。
“老爷子,有件事我好奇。”老关问,“您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刘青山从怀里掏出个发黄的小本子:“这是营长留给我的,上面有他画的简易地图。他说,要是他们都牺牲了,就按这个地图找到他们,替他们看看新中国。”
他翻开本子,里面夹着张照片。照片上,三百多人站成几排,都年轻,都笑着。照片背后有一行字:“1948年秋,于关家庄。此去若不能还,魂归此处。”
“他们早知道回不来了。”刘青山说,“但还是去了。”
陵园建好了,青松翠柏,庄严肃穆。门口立了块大石碑,上面刻着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最顶上是一行大字:“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刘青山在陵园建好后第三天去世了。按照他的遗愿,他被安葬在“327”号墓碑旁——那是最后一块空着的位置,他给自己留的。
关家庄的人轮流守陵,老关是第一个。每天清晨,他都会把陵园打扫得干干净净。清明节、烈士纪念日,来的人最多。有学校组织学生来扫墓,有部队来宣誓,更多的是普通人,默默献上一束花。
陈老板的度假村没建,但他在附近投资建了个农产品加工厂,用的是关家庄的粮食和山货。厂子门口立着块牌子:“英雄岭牌,让烈士看着我们过好日子。”
关山没出去打工,他承包了村里的山地,种果树,养土鸡。他的商标,就是陵园门口那块石碑的图案。他说,每当遇到困难,就去陵园坐坐,听听风声,想想那些在更困难的时候都没放弃的人,就又有劲了。
又一个清明,细雨纷纷。老关带着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