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瓶沁着水珠,凉意透过瓶壁渗进他掌心。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酸涩的汁液滑入喉咙,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砚子,我得走。”
他点头,喉咙发紧:“嗯。”
“等我毕业,我就回来教书。”她侧过脸看他,眼睛很亮,盛着夕照,也盛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咱们一起守着这块地,守着这村子,好不好?”
他望着她眼中跳跃的光,郑重地点头:“好。”
她笑了,伸手,用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拉钩。”
他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薄汗,指甲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白。那道划痕,他洗了三天澡才淡下去,可皮肤下,仿佛还留着那一点微痒的触感。
锄头再次落下,翻起的新土里,赫然露出一小截青灰色的陶片。陈砚停下动作,俯身拾起。陶片不大,边缘锋利,一面光滑,另一面有模糊的刻痕。他用拇指反复摩挲那刻痕,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忽然,他屏住呼吸——那不是随意的划痕,是字。两个字,笔画稚拙却用力,深深刻进陶胎:“晚砚”。
是他十四岁那年,和林晚在河滩上玩泥巴,两人各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陶罐。她捏的罐子上,刻了“晚砚”;他捏的罐子上,刻了“砚晚”。他们把罐子埋在老槐树根下,约定十年后挖出来。可第二年春天,一场暴雨冲垮了河岸,老槐树连根拔起,连同树根下所有秘密,一同被浑浊的河水卷走。他找了整整三天,双手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却只寻回这一小片残骸,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和他的。
陈砚把陶片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阵清晰的痛。他慢慢松开手,将陶片轻轻放回新翻的泥土里,用锄头小心地覆上一层薄土,像掩埋一个微小的、不容惊扰的诺言。
夜色彻底吞没了坡地。陈砚扛着锄头往回走,裤脚沾满泥点,沉甸甸的。经过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时,他脚步顿住。树干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血管,一道深深的斧痕横亘其上,那是二十年前砍伐时留下的旧伤。他伸手抚过那道疤痕,粗糙的树皮刮着指腹。就在这道伤痕下方,离地约一尺高的地方,他指尖触到一处异样——不是树皮的起伏,而是某种坚硬、微凸、带着人工雕琢的弧度。
他蹲下身,借着远处人家透出的微弱灯火,凑近细看。果然,树皮被小心地削去薄薄一层,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上面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两行小字:
晚爱砚
砚念晚
二〇〇三年五月十八日
字迹清秀,力透木纹,每一笔都刻得极深,仿佛要凿进树的心里。日期后面,还有一朵小小的、五瓣的刻痕,像一朵未绽的槐花。
陈砚的呼吸骤然停滞。二〇〇三年五月十八日。那是林晚离开的前一天。她走的那天清晨,他送她到村口,她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槐树下,朝他挥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辫子垂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点了点头。她笑了笑,转身踏上通往镇上的土路,身影渐渐变小,融入晨雾,再没有回头。
原来,她回头了。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她独自回到这里,用一把小刀,在老槐树最深的伤疤旁,刻下这十六个字。刻得那么深,深到二十年风雨侵蚀,字迹依旧清晰如昨,深到树皮在伤口边缘悄然愈合,将这行字温柔地、固执地,包裹进自己的年轮里。
陈砚的手指颤抖着,一遍遍描摹着那“晚爱砚”三个字。指尖下,木纹的走向,刻痕的深度,都如此熟悉。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十五岁的林晚,坐在槐树浓荫里,用小刀削着一根槐枝,削得极认真,木屑纷纷扬扬,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和微翘的睫毛上。她削好,递给他:“喏,哨子。你吹给我听。”
他接过来,放在唇边,鼓起腮帮用力一吹——“呜——”一声悠长而喑哑的哨音,惊起树上一群麻雀。她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撞在槐树苍老的躯干上,又反弹回来,落进他年少的心里,生了根。
那哨音,他再没吹响过。可那笑声,却从未真正消散。
他直起身,抬头望向槐树冠。浓密的枝叶在夜色里静默如墨,唯有几颗早熟的槐米,在枝头幽幽泛着微光,像凝固的星子。他忽然想起她走后第三年,他第一次去省城找她。她站在师范学院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素净的白裙子,长发披肩,比从前更瘦,也更沉静。她见到他,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笑了一下,说:“砚子,你来了。”
他们在校园里走了很久。梧桐叶影斑驳,落在她白裙子上,也落在他洗得发硬的工装裤上。她问他家里地里的麦子收成,问王婶家新添的小孙子,问老槐树今年开了几茬花。她问得那样细致,仿佛从未离开过。可当他说起村里修路,说起谁家盖了新瓦房,说起自己跟着师傅学木工,她只是听着,眼神温润,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无法穿透的琉璃。晚饭后,他送她回宿舍楼。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楼下,她停下,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个小小的、用梧桐树皮卷成的哨子,打磨得光滑圆润,哨口处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还记得吗?”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你吹给我听。”
他握着那温润的树皮哨子,喉咙发紧。他把它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嘶……”只有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气音,哨子竟没响。他窘迫地低下头,脸颊发烫。
林晚却没笑。她静静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绷的下颌线,那触感微凉,带着梧桐叶的清气。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砚子,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声音……”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手中的哨子,又落回他脸上,清澈见底,“……得等风来。”
风没来。他终究没能吹响那个哨子。第二天,他坐最早的班车回了村。那支梧桐哨子,他一直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