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顿烧烤盛宴庆祝,慕容至还想带着华阳出席,可是华阳的葵水来了。
华阳身子强健,月信一直很准,这个月却提前了十天有余。
或许是白日里见到的那群宫娥内侍,看得她气血上涌,肝气郁结,回到温泉宫后腹中绞痛,一看竟然下红不止。她倒是舒了一口气,麻利收拾完自己,用绢布口袋装了一兜子温泉石抱在了怀里。
慕容至得知后,也只得皱着鼻子离去赴宴。
华阳的葵水来得很是时候。
慕容崎这几日在九龙山游山玩水地享受,他越享受慕容至就越郁闷,眼见着脸都一天天黑下去。
他内心不爽,自然不肯压抑,少不了四处撒火。
这时候华阳就会悄悄去找刚若,两个人一边用温泉煮蛋一边交流在慕容至手底下混的经验。
但阿伽是个缺心眼的,这种时候经常冲上去自己找罪受。
或许是她急于表明已经和慕容崎一刀两断的立场,有一次慕容至与慕容崎见面回来后,她捧着一碗乳酪就跑去慕容至面前。
彼时华阳和刚若刚吃完温泉蛋从后殿回来,瞧见她这般急冲冲的样子,一边擦擦嘴边的流心蛋黄一边摇头想:这姑娘完了。
果然,不一会儿便听见慕容至摔了碗,怒吼着将她赶了出去。他们对话用的鲜卑语,华阳依稀听见他说要将阿伽送回慕容崎的身边去。
阿伽立刻跪了下来,膝盖甚至落在了方才摔碎的瓷片上,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已经和慕容崎再无瓜葛,一心效忠的是慕容至。
华阳叹息了一口气。
这姑娘不过承宠一次便想着能在慕容至的心里留下位置,未免有些天真。
自她那日在温泉宫被逼问起,慕容至便不会不防着她。
但慕容至今天如此火大只怕是另有原因。还未等她细想,便听见慕容至召唤她的声音。
她赶紧整理了下裙裾,又擦了擦嘴,忙不迭地走了进去,经过门外跪着的阿伽的时候,眼皮都没掀一下。
慕容至摆手让她阖上门,便翘着腿靠在了背枕上,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她:“你上回唱过的曹氏《短歌行》,如今再唱给我听。”
华阳扯了扯嘴角,不错,她是乐妓,色不能侍人,艺可以。于是她清了清嗓子,以手击节唱道:“周西伯昌,怀此圣德……”
她这两天在温泉宫吃得好了,嗓子养得不错,声音尤为清越。
外头阿伽见她进房关门,以为她也会被慕容至一顿惨无人道地折腾,却不想听见了她悠然的歌声。她双拳攥紧,思及温泉池里华阳对准她的一箭,后槽牙不自觉咬紧了。
华阳唱道:“河阳之会,诈称周王,是其名纷葩。”
慕容至听完,沉默许久,才道:“你同我再讲讲,这句是什么意思?”
华阳想了想:“是讲晋文公的河阳之会,他谎称周王巡狩,因诸侯而召天子,谲而不正,之后舆论哗然。”
慕容至打断她:“不,我问的是,曹孟德写这句话什么意思?”
华阳踟蹰了一下,慕容至睨她:“你不是说习歌必然会习其背景么?你竟然不知道此句的背景?”
华阳只能说道:“那是因为曹孟德当时功高震主,被人怀疑有不臣之心,因此写下这篇《短歌行》以表忠心。”
慕容至说:“他说晋文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名纷葩,可到最后曹氏最后还是篡汉废帝,改汉为魏,曹操谥武皇帝?”
华阳没想到他对那段历史这么熟稔,点头称是。
“献帝懦弱昏庸,曹孟德雄才大略,却甘心做了数十年的宰相。汉室国运本该断送,若非曹操,这中原天下早就四分五裂了。”
华阳心想他这几天是出去研究历史了,于是摆出了“您真厉害这都知道”的表情:“奴婢可想不了那么多。”
慕容至又沉吟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线装书来:“你认识的汉字多,有几个字我看不懂,你告诉我什么意思。”
华阳定睛一看,竟然是《魏书》。看书脊上的徽记,还是洛阳太学藏本。看来那天她说洛阳太学藏书烟波浩渺,他听进去了。
她忽然有些慌张。
不怕蛮子力气大,就怕蛮子有文化。
慕容至显然对曹魏武的历史感起了兴趣,思及他如今处境,难道是自比戎马倥偬征战一生的曹魏武,而慕容崎那个只知道耽于享乐的酒囊饭袋,不啻于汉献帝?
若让他参透了曹操的兵法,将来岂不直接用在对业国的出兵上?
她立刻推辞:“我认识的那几个字都是词本子里的,学的故事也都是野史逸闻,怎堪教将军呢?将军为何不去请教那些汉臣?”
慕容至双眉紧锁,他自然知道那些汉臣的学问可比个乐妓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然而那些汉臣多是慕容崎带来的,若他贸然表现出对汉史典籍的兴趣,少不得让慕容崎疑心。
他虽不疑自己的才干比肩曹操,却也知道,如今的慕容崎并非汉献帝。
于是他说:“行宫中藏有的典籍不少,乐谱歌词也有许多,明日起你去太学书库找点有趣的东西,晚上回来说给我听。”
华阳正算计着自己的葵水快完了,到时候没有这天然的护身符该如何。听到他下达这样的任务,当然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