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桢脸上微微一红。
哪里是这会子知晓的,是上一世经历了陆家被贬黜,才知晓的。
就算是上辈子便知晓了,这一世终也没有知道太多——譬如当初是谁将这些人带入朝堂,又是带了什么人来呢?
只能盼着陆将军会在下令前,思忖一二,能少砍几颗头颅,总也是好的。
而仪娘虽不晓得好友说这样一句是为什么,到底也知,她阿爷是皇帝陛下极信重的怀王,她是很得帝后心疼的郡主。她拖自己带个话,总不该怠慢罢。
因此回了自家府邸,便巴巴去寻了阿爷,将姬桢的话,原样背给他听。
陆穆闻言,实在莫名。
“这是郡主要你同阿爷说的?”
“是,阿爷,他们没饭吃,已然好可怜了嘛,要是给他们吃食,跟他们商量一番,他们就不造反了,那……那您就别杀人了,好不好?杀死的人不能回转来,便是知晓自家错处,也不能再改过自新啦。”仪娘说。
若这话只是小郡主说的,当然不必信,可郡主那句“总不能托我阿爷,同你阿爷说罢”,便仿佛有了怀王的影子在后头。
莫非陛下在朝堂上大怒,斥责叛匪有负圣恩、当诛必诛的态度,是做给旁人看的,而如今托了怀王与河阳郡主传来的话,才是陛下的真心实意?
陆穆思忖一二,点点头:“好。”
“阿爷答应了?”仪娘笑眯眯,“阿爷真好。阿桢说,阿爷您是保境安民的大英雄,定会心疼百姓……”
“休要只顾吹捧你阿爷——你且说说,在王府里,书读得如何?郡主的进度,可还快你许多吗?”
仪娘撅嘴,不开心起来:“她是郡主,是天家血脉,那自然与我是不同的。阿爷你不知道啊,我们如今要习的书,先生都说只背得会便很好,阿桢却都晓得那是什么意思,还与我讲掌故呢!”
“哦?”陆穆倒不知,怀王府郡主竟是个小小的才女呢。这样的孩子……肯带着阿仪在一起玩耍,也很不坏。
“可是,阿桢习剑不如我。我得假装学不会,叫崔阿六多教几遍,她才学得会,不过,读书的时候,她也假作没背好,等我一等呢。我们两个,互作教师,再好没有了。”仪娘得意。
自家小娘子的脾性,做阿爷的还是知道三分,可怀王府郡主,竟也是个想与小姊妹同进退的性情中人?
又或者,她是受人指点,所以摆出这么一副模样来?
陆穆总是禁不住多想些事情,只是当着儿女的面,不好开言,因只揉揉女儿的脑袋:“去温书罢——她等你,是待你好,你不可因此放松,反拖慢了她。”
“知道啦!阿爷的手都是茧子,我的头发都被刮燥了!”仪娘不满地用上两只小手,捂住她原本油光水滑的小脑袋,“我读书很辛劳了,阿爷得奖励我!”
“去吧去吧,回头叫厨下炸酥肉给你,只给你一个人。”
仪娘这就笑起来:“阿桢天天都只吃些点心,饭菜用得很少,我实不过瘾——既然炸了酥肉,不如再烙些饼来!”
陆穆作势要揍她,仪娘便飞也似跑了。
而放走了小娘子,他的目光便往身边的幕僚脸上一瞥,似是无心道,“我家小女,亏得郡主青眼相待,否则便是这漠北养出的撒慢心性,怕是难以自处于京中啊。”
幕僚道:“小娘子心性纯善喜人,怎不可爱?”
“长辈方觉她可喜,若是少年郎君,可喜欢这样只念着大饼酥肉的婆娘?”
“这要瞧是何方少年郎了,如是咱们济海的小郎君,多半心仪她爽朗。”
“呵,照你说来,我倒正好往乡党中给女孩儿寻门婚事?”陆将军大笑,摆手,“不成了不成了,如今才入京的儿郎,身家不大配得起她,若单是祖籍济海、生小于京师的儿郎,心性习俗与京城人无二,又未必看得上她啊。”
幕僚但陪笑不语。
陆穆又道:“明儿个你也随着出征,今日还在这里盘桓什么?还不返家与妻儿道个别,收拾行囊去?”
幕僚应下来,待他走了,陆穆一双凤目方微微一狭。
这幕僚亦是因一份同乡之谊,才到了他跟前的,可与他不同,幕僚的爷娘,还在济海郡。
据他所知,那边儿还有妻儿呢,从代北跟到京城里这一房,原是带出来的妾室。
济海郡,那是济王的地盘,陆穆不能不对这些个“同乡”多长个心眼子。
尤其此人前些日子还总劝他,说江南百姓性情和睦,弑官反叛定有隐情——他便更怀疑,这人是济王派来的,就是想叫他违拗了皇帝的意思,白受嫌猜。
可现下看来……
莫非此人,是今|上派来的?
陆穆很是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