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着这些,不是谋反,也是谋反了!
这些个军士将校不敢再拖沓,选出一人来,说是告假回原籍祭祖,实则骑了快马,夙兴夜寐往代北赶去。
旁的消息,他们不晓得真假,这兵甲的事儿,却再真没有了。
按说京畿大营应当人人都有一把精工弩,然则这许多年过去,有弩的也不过二千人,余下的,仍是拿着先前的旧式弩子。
偏偏民间传言里,济王那边的精工弩数目,正与他们短了的数目相合。
可不就是叫人给送到济王手上了么?
这是沾上了谁,都要生割三千六百刀的罪名啊!
从军的人,与读书的人一般——读书的人,跟了一位师长,便是入了这师门。师长若有颜面,做学生的们又相护提携,今后自然一同发达。
而他们做军的,若是打从入伍来便追随一位将军,这位将军又威名日盛,他们自然也更好提拔。
可将军要是摊上了谋反这等事,他们这些人,便是作战再如何勇敢,也要比旁人低一头了——谁敢相信反贼的旧部呢?
因此便是齐峻的罪名已经无可洗脱,他们也要为齐峨的名声,拼上一把。
姬桢坐听京城中各路传言,自觉已经说得很足够了,虽然不知晓到底有没有仗义的旧部,千里单骑去给齐峨送消息——然而,皇帝派去济地的人,既连济王的武库都翻出来了,也便到了要收网的时候了。
这一网,便没捞到齐峨,也算是收获颇丰。
要把这些东西送到济海郡去,可不是凭着沈引一个人能做得的事情。
既然要旁人相助,便一定会留下痕迹。顺藤摸瓜下去,一个牵扯在内的,都跑不掉。
这几日诏狱里都快住满了人,连齐家的妇人们,也见到了许多曾经宴上相交言语嬉笑的故人。
都曾是锦衣丽饰的佳人,如今一个个,慢说脂粉头油,便是连梳子都不得一只。
不几日,长发上便生出虱子来,年长的女子们为着颜面还强忍痛痒端坐着,年幼的孩童却是叫那虱子臭虫,叮咬得坐立不宁,再没有个样子。
因此吃了长辈呵斥,便嘤嘤呜呜地哭泣起来。孩童落泪,不多时便惹得做阿娘做祖母的也跟着哭,一句句狠心短命,全是骂着自家男子。
而男子们,便更不痛快。
女眷们只是坐牢,他们却要被上刑的。
丁牢中人满为患,臭气熏天。有人日日流泪,有人如狼般哀嚎,亦有人木然长坐,仿佛已是个出尘脱俗的魂儿,只余下一具壳子,留在这每日要挨打的人世中。
更有人因在严刑拷打中受了重伤,伤处肿胀腐烂,人也烧得昏昏沉沉,镇日如虫般蜷在潮湿的草铺上,喉头里偶尔发出几声呻|吟,不知几时便会咽气。
在外头时,都是衣冠楚楚,高门子弟,进了诏狱,有些人便再不能是人了。
偶尔有人与旁人对视一眼,无不立时转过头去。
同是牵涉了济王案……当初谁不是奔着个从龙之功去的,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瞧瞧对方,也便知晓自己是何等狼狈了。
何忍再看!
只是,当沈引被剥了官服,送入仅剩的那一间单人牢房时,周遭的囚犯们,仍在短暂的静默后,轰然议论开来。
一张张满含血腥气的口,一句句嘶哑干涩的话。
“沈正庆竟也入了诏狱!”
“天地也,圣人这是要将咱们一网打尽了……”
“正庆,你阿兄救你不救?”
沈引哪里有口舌回答他们的言语,他如何能想到,阿兄刚刚受过皇帝的嘉奖,自己便锒铛入狱!
被推进这诏狱里头时,他只觉像是踩进了噩梦之中——济王完了也便完了罢,那武库怎会叫人搜出来呢?分明进出军器监的铁与兵甲,瞧账目,数目都对得上。
一定是有什么人出卖了他们。要么,是陆穆清查了京畿大营领取兵器战甲的记录,发现了异常,要么便是……
沈引伸直了脖子张望,想找到齐家的人,可是,这牢房中的灯烛暗淡,一眼望去,人人都穿着染血的囚衣,再分不清那些被胡须和愁苦的神色掩埋的面容。
而他还没找到齐峻,便听身后狱吏和声道:“沈郎且先在此稍歇。”
怎的如此客气?沈引想也没想,道了一声谢,又听那狱吏道:“此间不比外头,衣食上头总有些看顾不到处。沈郎若有所需,且先嘱咐小的,小的若是筹措不到,自再去禀报贵人。”
沈引答应一声,忽然想到蹊跷处:“贵人?哪位贵人呢?”
“您可真是……”狱卒忽然压低了声儿,道,“敢在诏狱里称贵人的,还能是谁?您可别怕,不过是在这儿坐几日,不碍事。”
他话说得极柔和,可沈衍听着,却比暴言威吓还可怖。
这格外看顾的话一说出来,他在这一众人中,便是个叛徒了。
若不是早早儿便倒向了皇帝,如何人家都是吃了百般拷打,独他一人一身干干净净,虽手足上也挂了镣铐,可旁人入这牢房,都是叫狱卒一把搡进去的,怎比他是被客客气气请进去?
便是沈家再如何名高声重,也不致能荫蔽他至此!
他既然大有可能出卖了别人,别人又如何不能卖他呢?
沈引背上淋淋冷汗,然而狱卒的笑意仍是万分温情,落在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竟显得很有些诡谲。
——那位说话极客气的年轻内监,与他两吊铜钱,请他言语行动上,待沈家人格外客气些。
这有甚么犯难!很不算贪赃枉法!
待出了牢门,还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