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女囚牢里,见到他们半夜将伯……将姬氏与沈曙带走的!”
她口沫横飞,姬桢蹙眉,倒退一步,用手帕掩了口,一双眼睛睁得极大:“你说话小声些,有日子没擦过牙齿了罢,口中的味道很难闻了——你说,有人把她们放走?”
“你且看,今日连沈衍都不在啊!伯父犯下大罪,便是不株连别人,他也是该死的!说不准,昨日那人,便把他也一道带走了。快去抓他们,凭什么我们要死,他们反倒活下来了?”
“会是谁呢?”姬桢脚下一动不动,“要抓,也该知晓是谁放了人才能追索啊。”
“你竟不知?上回你来的时候,不也说,是要放了姬氏么?”
“我若要放她,需得禀明伯父,请到旨意,命她和离,风风光光带她出去,半夜偷偷弄走,算得上什么?”姬桢立时反驳,“既然要半夜把人接走,那定然是有见不得人的缘由。我才不会这样做。”
“定然不是沈弛!他绝不会单接那个女人出去,说不准,便是你伯父和阿兄。”沈晖已经不再讲究尊卑长幼,口中叫着伯父的名讳,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姬桢,道,“你……你去告诉他们,我瞧到了,让他们放我一条生路!我就再不说,不然我就叫喊出来,教大家都知晓,大周法度,原是笑话!”
姬桢抿着嘴唇,点点头。
“我这就去,你且等着!”
“快啊!已然快要巳时了,若是抓不回他们,凭什么杀我们!”
“好!”
她立时起身,提着裙子便跑向自己那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还嘱咐谢见深:“快走。”
“殿下……去哪儿?”谢见深皱着眉,很有些不安的样子,“还真去寻沈弛妻女么?”
“回东苑啊,寻什么寻,敢去诏狱带人出来的,还能是什么人呢!”她压低声音,将一枚银牌交给谢见深,“过会子我们走,你拿着这个,去告诉行刑官,沈晖要上刑场前,把她的嘴堵住!别让她瞎说,不然谁都没好下场!”
谢见深一凛,立时答应下来。
姬桢眸中光色森冷,唇边笑意讥诮。
替沈晖去威胁皇帝太子?她便是疯了也不会去的。
姬氏想来已经被安置在一个旁人接触不到的地方了,沈衍在阉人院中养伤外加学规矩,这都是分明的事。
于她而言,沈晖当做惊天秘密的事情,只是“沈曙不见了”一件而已。
一个活人,怎么会说消失就消失?
想沈曙的容貌,比及同母所出的沈二郎也不算好,便是十五六岁极俊俏时,在京中人皆雪肤花貌的贵女们之中,也只算得中等偏上。
在诏狱里过了那么一段不是人的日子,又能好看到什么地方去?
太子便是亲自去诏狱中,也不可能看中这样的沈曙,至于皇帝伯父,他更不可能因贪恋沈曙的美貌而做出什么来。
沈曙还不如沈晖貌美呢!
阿兄既没有色令智昏的嫌疑,那么留着沈曙一定有用处。
多问何益?总之沈曙不是妖精,不会凭空消失,她早晚是要出现的。
而姬桢这阵子,正打算韬光养晦。
齐家没了,沈家也没了,她该老实一段时日,做个乖巧听话的小公主,好叫伯父和阿兄都相信,先时她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巧合罢了。
至于旁的事,她也没法操心——她亦不知这些年来,究竟哪些地方,遭了何等灾祸,又如何能预告?左右前世大周并未亡于天灾,今生皇帝与太子都康健,想来情形只能比前世更好些。
她可以安心在东苑里读书习剑,过了半个多月,还得了阿兄特意遣人送来的新制舆图册,悄悄带到课堂去给仪娘和七郎看。
那两个人便欢喜疯了。
一个说“这便是我们祖籍的济海郡”,一个说“你可知这海里有鲛人的”。
一个说“鲛人我倒是不曾听说,但鱼鲞实在美味”,一个说“我没吃过鱼鲞,可见过鲛人落泪掉下的鲛珠,光华灿烂”。
说的都不是一回事儿。
待放了课,陆谦也来加入讨论,却是指指点点:“济海郡乃是圣人故里……”
七郎和仪娘都不说话了。
待陆谦再背起诗三百里的济地风华,那两个小的,便仿佛尾巴上叫人放了火。
很想逃走似的。
只有姬椿听得入神,陆谦背过一首诗,还问他这诗是怎么个意思。
陆谦说,不求甚解便很好。
眼瞧着一伙小东西叽叽喳喳,竟很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可是,姬桢方在感叹,陆谦却忽然住了口,定定往她身后望去。
姬桢转头,便见立在门边的白衣少年。
“……沈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