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敢有心思,自有宗正寺大理寺等着,如何也轮不到阿兄精心养着的人沾手。”姬桢道,“我也不想脏了阿兄的坚持。”
谢大监拧着脸,默然须臾,方道:“是。”
他没敢抬头,目光落在姬桢迤逦在地的绢裙一角,瞧着那明黄的丝织物,从纤尘不染的砖面上轻柔地拖行过去了。
如此才忽然想到,面前的女子,早不是当年仰着脸问他太子阿兄在哪里的小女孩。
她的衣裙纹样……
摄政长公主啊……
谢大监目送她离去,自己却转过身,去内间服侍仍旧昏迷不醒的皇帝。
“阿浓,陛下今日,可有起色?”他问垂手肃立的养子。
谢见浓摇摇头:“不曾,阿爷……”
他听出谢见浓话中似有未尽之意,便“嗯”了一声:“如何?”
谢见浓凑过去,低声道:“今日陛下便血了……”
谢大监登时瞪大了眼,连呼吸都哆嗦起来:“你是说……”
“御医也说,情形,不大好……晨间还发起高热来,又是灌药又是扎针的,折腾了许久才平复下来……”谢见浓垂着眼,道。
谢大监一时说不出甚么话来了,只是眼睛中瞬时满含泪水,望向在床榻上卧着的皇帝,他身形早已干瘪,面上带着死人一般的青灰,枯白的皮肤蒙在身躯上,瞧着几乎似是沤得失了光泽的旧绸缎。
他是自太子还年少时便服侍他的……太子登基,他只觉今后的日子,总是能如乘快马越长街般的快意舒适了。
可谁能想到,不过是区区数年……
谢大监虽不通医理,可瞧着皇帝的模样,也知晓他是再不能成了——任是甚么人,已然成了这幅行将就木的模样,得了多好的医士来瞧,也不过是苦熬几天日子罢了……
而他至今也不知陛下如何便突然病倒了。若是膳食上有毛病,那他们这些个为他试膳的,也总该要一同病才是。若是香料里被人动了手脚,他们一日日在旁侍奉,理该比皇帝病得更早。
可怎么就……
皇帝若是走了,他们便是比民间死了郎君的骄狂小妾还不如了!
天大的权势富贵,一日里都成了笑话,这比从不曾得势过还难堪。
诚然,长公主是个仁善厚道的——她甚至还差人去给为先帝守陵的赵大监送梨花酒,可赵大监那会子是怎么对长公主的?那是真当她是个晚辈般疼爱有加的。
而他……
别人不知晓也便罢了,长公主自己便是个猴精的,身边得宠的内官还是沈衍——据说沈衍夜里还在长公主帐内侍奉——沈衍那是个多么有机心的人,他岂能看不出,谢大监是皇帝的人,且真心实意和怀王父女做过对呢。
谢大监慢慢叹了一口气,他拿出多年的积淀,将心下的情绪掩过,对谢见浓道:“你且……先服侍着陛下,我去御医院,再问一问孙医正……”
谢见浓不疑有他,答应下来,可谢大监出了门,却并不曾往紧邻着东苑的御医院去,反倒是去了姬桢这些日子常住的庆宜宫。
他是去见沈衍的:“沈内官……”
沈衍脸上笑意谦和:“如何当得起大监一句‘内官’,却是折煞小弟了。”
谢大监连连摇头:“沈内官的前程无量,如何当不起,休要客气——我今日来,却是有一事相求,你若再行推让,便是叫我难堪了。”
沈衍唇线微微一僵,却总不至于叫人瞧出他笑得并不真心:“既然如此,谢大监且开口,我若能为,断不会拒绝的。”
谢大监深吸一口气,方道:“如今陛下,怕是不成了……”
单只是说出这几个字,他的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沈衍微叹一口气,取了自己的帕子递给他。
谢大监将那手帕团在掌心中,并不拭泪,屏了一阵子呼吸,方又道:“陛下若是大行了,我必是要去山陵边服侍他的。到时候出了宫,想再回来,是再也做不到了……我那两个义子,阿深早便随了长公主,自不需我再费心,阿浓却还……”
沈衍微微松了一口气:“大监若是要我照拂浓弟,我自是必当全力而为。”
谢大监道了谢,又道:“我先时对怀王殿下与长公主殿下,多有不厚之处……”
沈衍睫毛微动,道:“这一桩,长公主殿下想来也不会计较。”
他只提长公主,不说怀王。
谢大监也明白他的用意,心下块垒稍消,终是说出了此来最要紧的话:“我一辈子服侍陛下,随他离宫,也没甚不甘心的,只一桩实在放不下。陛下这病来得蹊跷,可恨我多方寻觅,用尽了手段,竟不知甚么人害他!沈内官的阿姊也曾承蒙主恩,陛下待长公主殿下和你,也是极恩慈的,你既还能留在宫中,请务必劝告公主,让她继续追查此事……旁的不说,若是那凶手的手段始终不明,殿下又如何能安寝?”
沈衍这一回是一字未吐,只是庄肃地点了点头。
他不能不答应此事。
他也知晓,此事查不出个所以然。
可谢大监仿佛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恢复了几分人色,喘了一口气:“说来,长公主殿下如今还在处理政务么?也太辛苦了……女儿家,身子骨本就不比男子……”
“殿下自幼习武,倒也还撑得住。”
“你瞧瞧现下都甚么时辰了,便是陛下,此刻也该用点心,少歇半晌了……”
沈衍道:“大监提醒得是,我这便安排去——不过,这会子殿下和工部的李辰侍郎议事,大约是容不得人扰的。”
“李辰,便是那个修河的?陛下也说这是个能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