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怀她。
可他实在是太了解她了,甚至比她自己,更能拨开自己无意间布下的层层迷雾,直击魂灵。
于是,她原本伪装出的坚强外壳轰然崩塌,霎时间,这些年的酸楚与委屈一股脑的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即便他一遍又一遍地拭去她的泪水,可眼中的水汽不断氤氲,她极力想要克制,越是克制,却越是汹涌。
“若是......若是那个雪夜,爹爹独身一人出去时,我,我把他拦下来,若是我,我,那时没求他带我回去,若是我也一同死了,就不会有这一切发生了!”
“这么多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与谋害我全家的真凶之一朝夕相处,甚至心生感激,还甘愿为他舍弃一切......我究竟在做什么?”
她目光涣散,茫然自问。
“我如何对得起爹娘,如何对得起你,如何对得起.......”
他即刻打断了她。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陆伯伯,伯母和陆大哥,都不会责怪你。无人能要求深受其害的人,还要时刻清醒,完美无缺。如果有,也不过是假借道德之名,来实施居高临下的审判,满足他高人一等的说教欲望。”
这一夜,她的情绪大起大落,他生怕她再陷入过度自责中。
“人都会错,迷途知返即可,莫要一去不回头。”
“哭吧,今夜畅快地哭一场,以后......有我。”
他如少时一般,摸了摸她的头发,静静地拥着她。即便她的体温与香气透过薄衫萦绕着他,却也未存分毫再进一步的欲念。
他知道,此刻她的脆弱,是最容易趁虚而入的时机,只消他再多说些情话,甚至多吻她一下,她必然不会拒绝。
可她尚且身负皇妃之名,他不愿她为他再多背负一分风险。
即便他清楚,并不会有任何风险。
今夜,他本就要与她讲盟书之事,事关她的身世隐秘,他早已在四周布了暗哨,以防有人来此;还特在她的惊鸿殿附近安排了人手,若有人进出,便来与他禀报。
更何况,现下外面大雨倾盆,更无人会至。
那些独身一人的时日,他以为痛失亲友爱人,于是拼了命地用军/政之事充实自己,宵衣旰食,只消他坐上那个位置,便可为师长平反,了却她的冤屈,还她心中盛世。
可谁料,他此生竟还能再见她。
如今能陪在她身旁一时片刻,知晓她过得舒心,便已心满意足。
他不敢,也不舍得奢求更多。
她哭得累了,不知何时竟倚着他沉沉睡去。一双眸子安静地闭着,长睫宛若小扇,挂着晶莹湿意,睡梦中再不时抽泣两声。
夏时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待雨停,他抱着她坐在栏杆旁,将她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腿上,默默瞧了她一夜,眼中始终溺着一抹清浅的笑。
她醒来的时候,却见亭中空无一人。
昨日两人的坦诚,令她沉重的心骤然轻松许多,连雨后潮湿她都不觉得闷热,反倒嗅到了草木香。
那是挣脱泥土,拼命向上生长的香气。
她伸了个懒腰,却没觉得身子有在长椅上睡了一宿的酸痛,伸手探了探身旁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些余温。
旋即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裙,整整齐齐。
随之一愣,她在期待些什么?
明明知道他绝不会趁人之危。
她抿唇笑了笑,像少女时那般。
她走在回惊鸿殿的小路上,远远望见漓影池中的菡萏,这才发现有些已经开了。
她边赏花,边往回走,蓦地撞到一人。
“哎哟!”
她回过头来,发现正是焦急寻找自己的拨雪。
拨雪一见她,眼眶登时红了。
“夫人,您一夜未归,可急死我了!”
她跺了跺脚,抬头却发现她眼睛微微有些肿,顿时嚷道:
“您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您!是不是太子殿下觊觎您的美貌?咱们告不得陛下......您等着,奴婢待会儿就去尚食局,托我先前认识的送膳宫人,给东宫的饭菜里下些泻药,为您出了这口恶气!”
她说着,抬脚忿忿往尚食局方向冲去。
她一把抓住拨雪,打趣道:
“说什么呢?原来殿下在你心中,便是这种人啊?”
“不是吗?那您怎么整晚都没回宫,还哭了?”
她刚问完,好似想起了什么,忙吃惊地捂上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轻声道:“难......难道是您心甘情愿的?”
柳烟浔:......
她思来想去,也寻不到一个好的借口,便敷衍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走,我们回宫去,吃你最喜欢的花生酪。”
拨雪撇撇嘴,跟在她身后,刚走几步,小声道:“其实......其实您不必什么都瞒着奴婢。”
她装作没听见,径直往前走,拨雪仍在身后轻语:
“昨夜荷衣似乎有所察觉,特意来您房中寻您,被奴婢拦在了外面。说天气暑热,您中了暑,早早歇了。其实那时候,奴婢不知道您已出了门,只是觉得……您并不是十分待见她,下意识地替您回绝。若是您昨夜从外面回来,恰撞上了,反倒惹她生疑呀。”
她止住脚步,回身看着拨雪,眼神中带着些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