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站的门,远离温度和光,在星星与设备指示灯的照耀中修理一根被未知存在撞坏的天线,我难以想象那会是什么感觉。我甚至觉得我将死在这里。
但能力和职责趋使我开口说:“我去吧。伊森受伤了。卡佳……卡佳还是待在空间站里比较好,你可以做我的指挥者。”我很想冲他们笑一笑,可是恐惧使我面部僵硬。我不愿让他们察觉到我的孱弱一-尽管每个人都同我一样,每个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于是我快速飞到空气锁舱边储藏柜旁,准备取出自己的宇航服。卡佳慢我一步,飘过来拦住了我。
“没关系,让我去吧。"她抢在我前面取下宇航服,然后转过身定定地望着我,我在她的眼睛里看了自己苍白的脸,“像你说的,伊森受伤了,而你比我更熟悉备用通信设备和生命保障系统,你更适合做我的指挥官。”我无话可说。
“你还有家人和孩子,我喜欢你的女儿,请代我向她问好。“她靠近我,张开双手环住我的肩膀,我的眼底迅速涌上热意,“我会努力活下去的,你会帮助我活下去的,对吗?”
“是的!"我急切地说,“别担心,我会一直注视着太空服的氧气和电源状况,一旦发生意外,肯定能立即启动救援程序……“不会有意外的。“远处的伊森硬邦邦地说道。“对,不会有意外的。“我改口,“只是一次紧急出舱任务而已。”卡佳笑了。她最后同我拥抱了一下,又转过身用力握了握伊森的手,再拍拍他的后背。
“对不起。“她说。
“没关系。"伊森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也有错…剩下的话等你回来再说吧。”
无论两人之间有着怎样的误会与隔阂,此刻都不复存在了。伊森将卡佳送到舱室出口,我则回到指挥室。心脏在我的胸腔内胡乱跳动,我对着对讲机说道:“卡佳,能听见我说话吗?”
“可以。“卡佳的声音很清晰,“我正在往天线模块的方向移动。”天线模块位于空间站的顶部平台,朝向背离地球的一侧。卡佳使用安全绳和磁性固定靴,一步步向上攀爬。我能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由此想象着她经过多个连接节和机械臂固定端口,沿着一条相对垂直的扶手轨道前进…“周围很黑。"卡佳向我汇报说,“我打开了头盔上的手电,指示灯和辅助灯也亮着,但还是很黑,外面温度极低,我猜现在金属冷得刺骨,因为线缆都被冻僵了。”
我接连不断地安慰她、鼓励她。同类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中显得格外重要,它让我们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加油,卡佳,你快到了。“我说。
“我到了!"二十几分钟后,卡佳喘了口粗气,对我说道,“我正在天线模块的护罩板前,这块板子被撞烂了,我得把它拆下来,再检查里面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张开嘴,想问她有没有看到撞击空间站的"东西”。我永远也忘不了它向我飞来的景象。
但听声音,卡佳已经在集中注意力用微型扳手拆解护罩板了,我怕打扰到她,以至于没敢开口,她的呼吸声和我的心跳声汇成一股溪流,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断萦绕在我的噩梦中。
电子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跃动。
又过了十分钟,一道璀璨的光辉倾斜着打在控制台上,我下意识扭过头,透过舷窗看到了一幅壮丽的美景:
远处的星球弓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被切开的蓝宝石般在黑色天鹅绒似的宇宙背景下投射出微弱的光晕,一丝清淡的橙红色光芒从它边缘渗透出来,精细地描绘着这颗蔚蓝行星的轮廓,渐渐地,这道光芒开始向上扩散,宛如一根束破薄膜的尖锥。
我恍惚间甚至听见了“啵"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
“太阳出来了。”我对卡佳说,“你看到了吗?”卡佳没有回答。
“卡佳?”
“卡佳??”
我连着叫了几次,空荡荡的临时通讯频道让我心生不安,又过了几分钟,卡佳淡淡回应我说:“别吵,我正在整理信号电缆。”“……坏得严重吗?距离修好还需要多久?”“可能还要一到两个小时。”
“你确定?”
“是的。”
我只好勉强耐下心来等待。中途我尝试和卡佳交流,但卡佳以节省氧气为由拒绝了,我看了一眼指挥台上的氧气含量反馈,那上面显示,卡佳宇航服中的氧气还剩很多。
她消耗得比我预计中要少。
四十分钟后,太阳缓缓下沉。这四十分钟的沉默令我坐立难安,等到阳光一点一滴消失后,我开始没话找话:“太阳落山了。”“………是的。”
隔了几秒钟,卡佳声音沙哑地回答。
“你还好吗?"我打起精神追问。
卡佳的呼吸节奏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如鼓点般捶打着我的神经,我莫名想到,刚才过去的这四十多分钟里,卡佳的呼吸声一直那么平缓,就好像提前录好的音频一样。
“妈妈……
通讯频道里冒出一声抽泣似的呼唤。
卡佳哭了。
她的哭声不大,显得很虚弱,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迫切地想要安慰她,但她没给我出声的机会,赶在我开口前说道:“朋友……亲爱的…替我向我妈妈问好,我爱她
“卡佳?卡佳?!“我一个激灵站起身,大声喊道,“你怎么了?”“我没事…"卡佳哽咽着说,“我在替换元件,与地面的通讯很快就会恢复了。”
“谢谢你!谢谢你!"我的双手在发抖,“你会平安回来的,我在空间站里等你回来!”
“……替我向妈妈问好。”
卡佳说。
“小心太阳。”
那是什么意思?
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头皮都像有电流流过。我不停地呼唤卡佳的名字,最开始她一边哭一边答应我,到后来,她的应答声停止了。她留给我的最后两句话是“小心太阳",和“妈妈”。与地面指挥站的通讯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