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听闻,旻亲王从前只是一闲散王爷,哪里看得出来是会造反的料。
平日里事情太多,想去看看这位皇叔状况都没时间,如今正好,反正也不给睡觉。
晏主拢紧了大氅,但寒气吸进身体里还是让她有些难受,好在此时没有风雪,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走了一刻多钟头,才走到凤栖宫后面的月见台,离静云殿还有些远。
她自觉今日行径有些莽撞了,步履维艰,凤栖宫无人居住,离这里最近的地方倒是宣宜殿了,得去叨扰一下陆川了。
她这样想着,加紧了步伐,却不想石卵小路湿滑,脚下一溜,就要栽到假山上。
“砰”
结结实实砸在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但脑袋不算痛,一声闷哼从头顶传来,晏主有些惊恐地抬起头——
对方一身黑衣,眉目锋利算得上俊朗,右脸上一道细长的伤疤,在寒夜的侵染下生出一股肃杀之气,却在看见晏主眼睛的一瞬间收敛了。是个陌生面孔,对上晏主视线的一瞬间就垂下了眼皮。
“陛下小心,属下冒犯了。”
晏主回过神,后退两步,打量着地上跪着的人,衣料暗沉,宫灯之下隐约可以看见天策使的蛟蛇图腾。她理了理衣裳,按着心口平缓着心跳,还是不太放心地问:“你是阁首送到朕身边的暗卫?”
“是。”他单膝下跪,头埋得极低,一只手撑着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露出掌心的蛟蛇刺青。
晏主这才安心,又见他衣衫单薄,这大半夜还跟着自己瞎跑,有些愧疚,弯下腰拍拍他的肩,入手如同一块寒冰,她缩了缩手。
“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无名,陛下若觉不便,可唤属下十二。”
“十二?你是第十二个暗卫?”
“属下负责陛下第十二时辰的安全。”
晏主哑然,连个代号都不给,刘命长真的毫不在意他的这些下人吗?一时有些唏嘘,她也不知是怜这些下人,还是怜她也如此,伸手将还跪在地上的人扶起来。
“人哪里能没有名字,朕给你取一个可好?”
暗卫头微微抬了一点,又立马低下,道:“若陛下想,属下遵命。”
晏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捏的皱巴巴的棋谱,福至心灵,眼珠子一转,笑着对他说:“叫你齐锻好了,齐天下的齐,锻造的锻。”
“齐锻遵命。”
他没有意见,没有想法,亦不愿追问,晏主倒是很高兴,她喜欢听话的、话少的人。
“若你的同僚也想取名字,朕很乐意帮忙。”她笑眯眯地拍拍他身上的雪,又道:“就在朕旁边陪朕走走吧。”
“是。”
晏主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身边多了个人,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路过陆川住的宣宜殿时,晏主瞄了一眼,殿门关的死死的,灯火都见不着,冷冷清清。
“齐锻?”
“在!”齐锻立马回答道,似乎一直在准备着被晏主叫。
晏主扭过头,他一直保持在她身后半米距离处,比她高出一个头,却低着脑袋,垂眸就能落进晏主的眼睛里。
“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天策使?”
“……昨日。”
晏主诧异地看他一眼,虽然能感觉这是个新人,但也不曾想是这么新的人。刘命长应当很早以前就在她身边安排了暗卫,但这些暗卫从未现身过。
她张了张口,询问道:“是昨夜有暗卫死于刺客之手了吗?”
刘命长说暗卫杀了十来个刺客,虽然言语之间没有太大波澜,但也比往日阴沉,怕是折损了手下。
齐锻沉默片刻,回答道:“是。”
晏主短促地吸了一口冷气,有些喘不过气来,但眼下她却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北越候世子无事吧?有没有刺客跟着他?”
齐锻道:“没有,在陛下进安梦山前,所有刺客皆已伏杀。”
听到这话,晏主微微松了口气,又不免生出些郁气。
她从前对旁人生死并不太关心,在冷宫时听的闲言碎语都是哪宫妃子死了,哪些大臣被戕害了,又或是刘命长又拔了哪些士族满门,哪些宗室被砍了。人心或许不会在这些话语中变得扭曲,但听多了难免觉得人的性命不过如此,漠然只是初端。即便先帝死在她手里,她都不愿多想,本能觉得是与她无关的。
“朕……以后不会轻易出宫的。”她顿顿地走了半晌,忽然开口这样说道。
齐锻应该是有些茫然,并没有接话。
晏主看着前方的路,黑漆漆的,只觉得如履薄冰,叹了口气,“只当朕是伤春悲秋,却也希望诸君珍重,这个世道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若还有的选择……”
“……陛下”齐锻虽然没有抬头,却也能听出晏主语中的哀伤,这位年少的女帝,在他看来脆弱又美丽,似乎天生就会惹人怜爱,悲悯或许不是一个帝王合格的情绪,但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是最为服帖的点缀。
“陛下不必为此感到自责,天策使的命是阁首给的,多活下来的日子已是天赐,为使命而死,是天策使的荣耀。”
晏主并未觉得被安慰到了,向前走了几步后,忽然折回来,把手里的棋谱塞到齐锻手中,露出个浅笑,“棋从断处生,朕觉得荣耀与死亡并不搭,活下来才是天。这棋谱你帮朕先收着,朕一会回去还要接着看。”
齐锻微微错愕,双手接过棋谱,那被翻折得厉害的页面就这么展开,只见那被批改奏折的朱砂勾画出一句话——
棋不断,事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