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纭越说越委屈,想到这段时间接踵不断的灾难,她都觉得自己灵魂都被毁灭了,“可是被逼到这了,我不能当逃兵啊。”
眼泪掉进火堆,刹那被蒸发成水汽散尽空气中。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忙着这个那个,最后到底是为了什么,”花纭抽抽鼻子,喃喃道,“我哪有那么伟大呢?”
“但人生本身就很伟大。”
一个男声在花纭背后响起,吓得她一激灵。幸好那人扶住了她手肘,花纭才不至于跌倒。
是花臻。
他放下竹篮,往花纭的火中扔了把冥钱。
花臻跪在梁祉墓前,恭恭敬敬地三叩首。
“长兄?”花纭用手背揩去涕泪,蹲在他旁边,“你怎么也来了?父亲不是不准你来拜我母亲吗?”
花臻对她认真地说:“我一直记得姨娘待我的好。以前当父亲的话是金科玉律,如今看透了许多,也会了分辨是非对错。故而今日来,一为拜祭梁姨娘,二是有些话要对七姑娘说。”
花纭低头整理那些纸钱,火光在她面前长啊又长,像故去母亲的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可又惧怕阴阳之间的天差地别。
“刚才七姑娘的话,我都听见了,”离了皇宫,花臻就还拿她当妹妹,“你问姨娘何处是方向,但人生何处不是归处吗?”
花纭不大明白花臻是什么意思,茫然地冲他摇摇头。
“既来之则安之,无论愿意与否,七姑娘如今都是朝廷的太后了,”花臻的立场不在世家也不在司礼监,“有天下万民仰仗着朝廷能给个风调雨顺的好日子,这难道不能成为七姑娘的方向吗?”
心中那个模糊的理想被花臻道破成现实,花纭一下子还不能接受:“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但我自己是做不来圣人的,长兄。”
“何必妄自菲薄?当日在坤宁宫,七姑娘的变化之大让我极为震惊,”花臻对她说,“你本心愿意走到朝廷中央,愿意惩恶扬善,亦有与洪水猛兽对抗的勇气,现在只是被一箩筐的糟心事吓坏了,而非真的想退缩。”
花纭抬眸望着花臻。
“如今的朝廷,净是一群追名逐利,只为一人私欲苟活的禽兽,如此下去乱世必起。朝廷需要一个足够清醒,足够无私的舵手,而七姑娘你,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
花臻声音温柔,但眼里有一股力量:“秦榆王之死,让我看清了一些曾经看不懂的人,更懂得如今朝局危机四伏,并非我一人可左右时局。而太后娘娘,你是宦党与世家争斗最重要的筹码,你的选择之后承载着江山之重。”
“长兄,我……”迎着花臻灼热的目光,花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什么天下,什么大义,在花纭看来都太大了,大到压在她肩膀上,就能把她的灵魂都吃干抹净。她只是做了几件,对的事,怎么就成了一辈子困在后宫的理由?她还想着以后找机会脱身,四海之大随心而去。
花臻揉了揉她的额头,道:“为兄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你很难理解。但我相信,日后的某一天,当你看到饿殍遍野、山河破碎,你会义无反顾地,走上那条可以改天换地的路。”
—
秦榆王出殡那日,李怀璟亲自为他抬棺。
从燕王府到宁德公主坟要跨越小半个鄞都。李璞的丧事一切从简,碍于宁德长公主与花从文的颜面并无人来吊唁。
顶多几个李怀璟的同窗冲燕王的面子来上柱香,也都不过多停留,生怕得罪了丞相府引火烧身。
短短三日,李怀璟见透了鄞都的人情冷暖。
花从文再为父不尊,他依旧是当朝丞相、太后的父亲,一个根本不可能承认的私生子死了,即便他花从文心里再怎么伤心难过,也不会在人前为李璞掉一滴眼泪。
李怀璟替长姐感觉不值得。
背叛一切也要跟他再一起的男人,其实就是个四处留情不负责、心硬血冷不怜惜的渣滓,人死了还在想方设法地榨干价值,安排一群宗亲丧仪等在皇城外,只为了让言官看见臆断为太后居心叵测,好方便他花丞相攻讦主上,在朝上有理由翻|云覆|雨。
身为丞相德不配位,身为父亲不慈不爱,杀死长姐与李璞的,是他花从文才对。
李怀璟身着丧服,风卷起一地的冥钱与鄞都百姓的围观。他顶着牛毛一般的雪雨,鬓角已经打上了白色的冰晶。他的眼眶酸涩,眸中翻滚的都是阴戾的恨意。
带着孩子离开鄞都的那一天,也如今日一般阴雨。转眼不过五年,鄞都又用一场裹满了哀恸与愤懑的雨送走了被他舍弃的孩子。
李怀璟将棺椁往肩上提了提,抹干净泪与汗,迈着沉重如许的步伐往前。
突然,一阵冷箭破风声。
李怀璟闻声回头,啪地一下,利箭刺进了李璞棺椁的左侧面。他怔然盯着那支箭,难以置信地注视箭尾金丝精钢箭翎,惊呼道:“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