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才发觉自己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了。
她呆愣了半晌,最后才咽了口唾沫,朝蔺玉池点了点头。
她万分犹豫地从被衾里伸出手,却在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的指尖时,顿住了动作。
等等,若她今日就这样答应了,日后她又该如何跟蔺玉池相处?
蔺玉池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崔善善脑中的乱绪如同一团乱麻,难以厘清,她的心底也再次沉重起来。
崔善善的指尖停滞在半空,整个人都长久地沉默着。
这厢,蔺玉池的视线又从她的脸上转移至她停顿于半空的指尖。
她分明已经答应了,可为何又犹豫了呢?
蔺玉池疯狂地想,这是他头一次,在崔善善面前显露出自己的本性。可是崔善善不仅怕那个人,还怕他。
蔺玉池忍不住自嘲,他凭什么认为,自己对崔善善就一定是特别的,她一定会接纳他的所有,包括他真实的阴暗面?她跟这些凡人没什么不一样,胆小怕事,虚情假意,甚至有些唯利是图,抱着好意接近他,也只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存活。蔺玉池忍不住发散思维。
所以,对于这样一个凡人来说,他并不是不可代替的。
就算他这个位置上换了人,崔善善作为那个人的炉鼎,也依旧会为了保证自己的存活,而去讨好、谄媚那个人。
没什么不一样。
可是蔺玉池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只想自私地霸占崔善善心底全部的位置,爱也好恨也罢,他只想霸占崔善善的心。他希望,自己在崔善善的心目中,永远是独一无二且无法替代的。然而,现如今她这样怕他,似乎会直接弃他而去。蔺玉池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莽撞了,他不应该这样直接的。
可错事已经酿成,他无法再回头了。
他要怎么办,才能留住崔善善的心呢?
心脏一声声在心腔沉缓跳动,仿若凌迟时刑场旁的钟声。少年眼睫微颤,眼底逐渐升起无法抑制的杀意。
天快要亮了。
夜幕逐渐褪去,露出天边浅白的黎明。
随着视角的恢复,崔善善终于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她看清了瘫在地上的青年那发僵发木的灰黄脸色,也看清了蔺玉池肩上深可见骨的剑伤,包括蔺玉池眼中对她的杀意。
崔善善头一次真正见识到了蔺玉池身上所携的疯狂。
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仍战栗不止的呼吸声。
她将自己的目光强迫性地,从蔺玉池伸向自己的指尖转移至他肩上的暗红。
不到片刻,崔善善发觉自己的心底也不由得战栗起来。
“你想让我怎么做呢?”她问他。
蔺玉池缄默地注视着她。
然而。
就在相视的那一刻,崔善善忽然望见了少年眼底那一丝潜藏着的,深不见底的脆弱。
她忽然感觉如今蔺玉池的精神看上去也有些岌岌可危。
他似乎……
在害怕着什么?
不知为何,心头蓦地一软。
崔善善闭了闭眼。
没有办法了。
谁让眼前的人是蔺玉池呢?
就当她也疯了吧。
片刻后,崔善善终于做出了抉择。
她抿紧下唇,松开了被子,半跪着,一点点挪至榻前,伸出双臂,将神情即将破碎的少年抱在怀中。
感受到眼前人身体明显的僵硬,崔善善知道自己选对了。
她偏过脸,无声地蹭了蹭他的肩。
耳畔是熟悉的心跳跟他的气味,携着一点血腥。
崔善善闭上了眼,颤声问道:“师兄,你肩上受伤了,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