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看着他:“说。”
“商会的船队如果插了你太湖平寇团练的旗帜,若是在长江或者运河里被官府的水师扣了,扣一艘,你郑团练得负责给老夫抢回来一艘!”李万山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我们出了银子,搭上了全副身家性命陪你玩这把大的,你这把刀,就必须得替我们把官府那些敲骨吸髓的狗官也一并挡在外头!”
郑毅笑了。
这一笑,原本森冷的大堂彷佛解冻了几分。
“李大当家果然爽快。”郑毅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只要是我太湖平寇护着的船,不管是水匪的快艇,还是水师的巡防船,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谁的手。”
“好!”
李万山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伸出干枯的手掌,与郑毅那只沾着血腥的手重重击在一起!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在这座充斥着血腥与铜臭的大堂内回荡,彻底敲定了这个足以改变整个江南格局的秘密契约。
赵显之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彷佛虚脱了一般跌坐回椅子上,苦笑道:“疯了,我们这帮算帐算了一辈子的老家伙,今天全被逼成了赌徒。”
“赵兄,知足吧。”钱万财在一旁擦着汗,心有馀悸地劝道,“能上郑爷这条大船,咱们破财免灾,总比在半路上被人割了脑袋当球踢强!”
李万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深沉老练。
他转过头,对着李福吩咐道:“带人进来,把这里收拾干净。
地上的尸体和兵器,用生石灰裹了,连夜沉到山后百丈深的黑水潭底去,连一丝痕迹都不许留!”
“是,大当家!”李福连忙领命。
吩咐完后,李万山转过身,从袖中摸出一枚雕刻着双鱼戏水图案的古朴铜牌,递到了郑毅面前。
“郑老弟,既然上了同一条船,老夫也不瞒你。
其实今天就算你不带这些北狄死士来,这落梅山庄的宴席,怕也是吃不安稳的。”
郑毅接过铜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磨损的纹路:“什么意思?”
李万山压低了声音,身子凑近了半步,浑浊的双眼里泛起一丝惊惧:“两天前,运河水关那边来报,有一艘挂着两淮盐运使司官旗的大夹板船,强行冲过了嘉兴水闸。
那艘船吃水极深,既没有盐引,也没有按例停靠受检。
老夫动用了运河上的眼线去查,结果……查到了嘉兴城外的南湖码头。”
韩彻眼神一动:“大夹板船?那是能出海的大帆船!内河里怎么会有这等船只?”
“正是海船!”李万山沉声道,“那艘船上装的全是用桐油厚布包裹的沉重大箱子,对外宣称是进贡京城的药材和瓷器。
但码头上有几个老扛夫私下说,抬箱子的时候,底下压着地砖都裂了,里头装的根本不是瓷器,分明是整箱整箱压得瓷实的精生铁和黑火药!”
苏檀之前在青鱼岛上的推断,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沉照死后,北狄在江南筹集的军需并没有停滞,另一股潜伏得更深的力量,已经把庞大的铁矿和火药集中到了嘉兴的南湖,准备从这里顺流而下,直插长江入海口,走海路运往北方!
而黑竹岭的这场截杀,根本不是偶然碰上的伏击。
那是幕后的那只黑手,为了确保这批至关重要的军需顺利出海,特意派出的塞外精锐死士,企图在郑毅与江南商会联手之前,将这个最大的变量彻底扼杀在路上!
郑毅握紧了手中的双鱼铜牌,眼眸中翻涌起无尽的杀意与猎犬嗅到猎物时的亢奋。
“那艘船,现在还在南湖?”郑毅冷声问道。
“在。”李万山咬牙道,“嘉兴南湖有一处废弃的官窑码头,水深港汊多,极难察觉。
今晚子时,正值涨潮,依老夫看,他们必定要在今夜顺水出江南,出海北上!”
郑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霍然转身,大步向抱雪堂外走去。
玄色的披风在门坎处带起一阵疾风,外面的寒气呼啸而入。
“郑老弟!”李万山在身后急声喊道,“南湖周围全是私兵和死士,那条船上更有官府的底子,你手里只有十五个人,要不要老夫从庄子里抽调两百名好手给你?!”
郑毅脚下未停,只留下了一道冰冷如铁的回音,在漫天飞舞的白梅与血腥味中震荡不休:
“不用。
一群披着官皮的北狄野狗,两百号商会的护院压不住阵脚。
我太湖平寇的十五柄刀,足矣。”
“老韩,阿三,上马!”
“今夜,去南湖杀狗分肉!”
门外,暴喝如雷,马蹄声骤然踏碎了落梅山庄死寂的风雪。
狂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狠狠抽打在青石板铺就的山道上。
那声“今夜,去南湖杀狗分肉”的暴喝,还在落梅山庄开满白梅的高墙深院里回荡,两扇包着熟铜的庄门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中轰然闭合。
山道拐角处,古松参天,枯藤缠绕。
前头奔行的战马四蹄翻飞,将化雪的烂泥溅起三尺多高。
韩彻骑在最前头的一匹大青马上,一手按着雁翎刀的铜吞口,一手死死勒着缰绳,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嗜血凶光,嘴里大口喷着白汽,回头冲着并辔而行的郑毅大声喊道:“郑哥!南湖在嘉兴府城正南二十里,穿过前头这片官道,再折向东南官渡,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摸到官窑码头!兄弟们连弩里的机括都上好了油,今夜就把那条大夹板船上的杂碎全送进太湖喂王八!”
郑毅胯下的黑色健马神骏异常,踏在泥水里稳如磐石。
听到韩彻的喊声,郑毅非但没有催马疾驰,反而右手猛地一提缰绳。
“聿——!”
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在虚空中重重一踏,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生生在烂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