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面汉子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整座窑膛笼罩。
“今夜子时,春雷未动,风势正南。
第一队,去湖州乌镇,把江南第一粮商徐半城的三十六座‘义仓’全浇上猛火油;第二队,去嘉兴府城西门外的‘常丰官仓’,那是朝廷调拨下来安抚三府流民的八万石官粮!”
“不留一粒米,不留一袋麦。”
铁面汉子反手拔出腰间黑铁短刀,狠狠斩在破铁锅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碎响。
“把火放得足足的,让整个江南半边天都给老子烧红!火起之后,把咱们的人散进流民堆里,就说是太湖团练私吞了官粮去养兵,说是官府勾结太湖匪类要活活饿死他们!”
“遵命!!”
阴暗的砖窑内,十几个低沉嗜血的声音齐齐应诺,旋即便化作一道道幽灵般的灰影,悄无声息地钻出泥泞的河汊,分散隐入苍茫凄寒的风雨之中。
后半夜,风势陡转。
南风卷着湿冷的夜气呼啸而过,原本淅淅沥沥的冻雨在子时突然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干燥狂风。
嘉兴城西门外,依偎着运河故道的常丰官仓占地数里,数百间高大厚重的砖木粮仓在夜幕下如同一尊尊蹲伏的巨兽。
这里存放着两浙巡抚衙门好不容易从湖广调拨来的八万石应急赈灾粮,仓外围着一人多高的原木鹿角栅栏,望楼上的更夫提着铜锣,缩在背风处直打哈欠。
“当、当——当!”
更夫刚刚敲下三更的梆子,一阵极轻微的破空呼啸突然从运河边的芦苇荡里撕裂而出!
“噗!”
一支涂着哑光黑漆的弩箭直接贯穿了更夫的咽喉,更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直挺挺地从两丈高的望楼上头栽了下来,重重摔进干枯的草垛里。
紧接着,数十道矫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栅栏。
他们手里拎着的不是刀枪,而是一坛坛密封极严的黑铁猛火油柜和浸透了松脂火药的粗麻布。
巡粮的二十多名卫所兵丁甚至还在值房里围着炭盆赌钱,门栓突然被人从外头用精钢透甲锥死死卡住。
还未等屋里的兵丁回过神来,三个黑漆漆的油柜铁嘴顺着窗棂狠狠捅了进来!
“滋滋——哧!!”
漆黑浓稠的猛火油狂喷而出,瞬间泼洒在被褥、木桌和纸糊的窗棂上。
紧接着,两支点燃的硫磺火折子顺着缝隙扔了进去。
“轰!!”
火舌瞬间爆裂开来,将整间值房化作了一片翻滚的烈焰火海!
值房里的惨叫哀嚎尚未传开,外头数十座巨大的圆顶粮仓四周,已然接二连三地腾起数十道冲天的炽烈火柱!
这些粮仓全是用干燥的老松木与芦席层层搭建,里面堆满了脱了壳的干燥稻米和小麦。
猛火油遇风便涨,烈焰如同一条条苏醒的狂龙,顺着屋脊和通风口疯狂向内倒灌!
干燥的谷物在剧烈的高温下发出密密麻麻的爆裂声,宛如千万支竹杆在同时炸响。
浓烟遮天蔽日,将嘉兴城西的半边夜空染得一片血红!
几乎在同一时刻,六十里外的湖州乌镇,巨商徐半城号称“天下第一粮库”的连绵仓场,也同时爆发出漫天的烈焰!
那焦糊的粮食气味顺着狂暴的夜风,横扫了方圆数十里水乡。
无数沉睡中的流民从草棚里惊醒,无数城里的百姓披衣登楼,当他们看清那冲天的火光来自于何处时,整座江南大地,在这一瞬间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徨恐与绝望之中。
粮仓,全被烧了。
清晨,太湖青鱼岛。
湖面上的白雾尚未散尽,凛冽的晨风吹得聚义堂前的两杆“平寇”黑旗猎猎作响。
议事堂内,松明火把静静燃烧,将厚重的青石地面照得一片通红。
长桌上摊着数张被雨水打湿的加急文书,上面的朱砂印泥被水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韩彻身上的皮甲甚至还没来得及解下,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腮帮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双手死死撑在长桌上,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淅。
“全他娘的烧光了!”
韩彻咬着牙,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花岗岩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乱响。
“嘉兴常丰仓,八万石官粮,连屋架子带粮食烧成了一片焦炭!湖州徐半城的三十座义仓,抢出来的还不到五百石,全被水泡成了馊水!最毒的是,放火的杂碎走之前,往仓场仅有的两口大水井里扔了烂死猪和砒霜!”
苏檀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帐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焦灼:“郑哥,外头的讯息已经炸开了锅。
嘉兴城外聚集的四万多流民,昨夜看了一整夜的火光。
今儿一早,不知道从哪传出的谣言,说是咱们太湖团练私吞了官粮,官府为了掩人耳目才一把火烧了仓场。”
苏檀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发抖地指着帐册上的数字:
“官府已经彻底瘫了。
嘉兴知府紧闭四门,城防营架起了神机箭,根本不敢开门放流民进城。
三府地界的粮价,从今早辰时开始,一斗糙米已经从往日的三十二文,暴涨到了整整五百文!而且有价无市,所有的米铺全上了门板,各大粮商把粮食藏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肯卖出一粒米!”
石屋角落里,老陈神色凝重地走上前,低声道:“岛主,咱们青鱼岛的存粮,虽然之前截了孙茂才和北狄人的两批货,弄回了千馀石粮食。
可咱们自己要养两百多号兄弟,还要给伤残的营卒发饷,若是拿去填那几万流民的无底洞……撑不过三天,咱们自己就得断粮断炊啊!”
石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和木炭爆裂的哔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