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更坚定,看着他,给出了结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七个字震得顾怀脑中一片空白,可能是话里带着的意味太多,也有可能是崔茗从未有过的神态让顾怀有些陌生,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那个永远清冷自持、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的崔茗,那个自己以为永远会像个雕塑一样没有表情的女子,此刻竟然如此直白、如此不顾一切地喊出...她想和他在一起?!顾怀震惊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炽热而绝望的情感,那情感是如此强烈,如此纯粹,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他心中的烦躁和恼怒瞬间被这巨大的冲击冲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和...一丝被这强烈情感击中的悸动,但他立刻将这丝悸动压了下去,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冷酷。“别再骗自己了,崔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疲惫和洞悉,试图用理智的冰水去浇灭那团火焰,“也...别骗我。”他试图将她这惊人的表白归结为绝望下的冲动,或者更深层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欺骗”--直到今天仍未走出来的对家族的执念?对这几年跟在他身后的习惯使然?或者仅仅是对安全感的病态依赖?可都不像...不像之前的任何一次试图靠近,也不像之前那种逢场作戏的暧昧,夜袭的时候,下棋的时候,车厢里独处的时候,她给他梳头发的时候,因为政事而有分歧的时候...都不像这一刻,美到极致的瓷娃娃打碎了她的外壳,露出里面炽热的、滚烫的温度。她说:“我究竟骗你什么了?”“为什么就不能,是从当初离开清河开始,我就认定了,这辈子只会嫁给你?我只是个女子!小时候我就明白这辈子会和一个人走,他就是我的天,我不能像你那样哪怕一个人也能走下去!但我只能像个影子一样躲在角落里看着你,每次一靠近,你都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我永远都不会感觉到心疼一样!”“你已经推开我很多次了!用你的疏离,用你的‘责任’,用你那些冠冕堂皇的‘为你好’!不是么?!就因为我是崔氏送出来的女子,你从来都提防着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让我留下--那你为什么要带我离开清河?对,你会说,是不想看见我死在那间宅邸外面,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早知道后面会这样,我宁愿死在那里!”“你只看到崔氏的算计,只看到我姓崔!你看不到我为你端茶送水,梳头穿衣,看不到我为了理顺那些错综复杂的粮道、户籍、军需,有多少不眠夜!看不到我每一次看到你风尘仆仆归来,满身疲惫却还要强撑时,会觉得难受!更看不到我每次看到你和李明珠...看到你们站在一起时...那种...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她的情绪彻底失控,嘴角扯出一个凄楚而嘲讽的弧度,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顾怀,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烙下印记:“顾怀!我不是石头!更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没有感情、不会受伤的人!”顾怀被她这狂风暴雨般的控诉震得有些茫然和呆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崔茗,如此激烈,如此...真实!她的话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凿子,狠狠凿开了他为自己、也为她构筑的那层名为“责任”与“宿命”的坚硬外壳,露出了里面他一直在逃避、甚至不敢深究的真相--从带她离开清河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想过其他的生活方式,而他确实在“推开”她,用所谓的“为她好”的方式。却唯独忘了认真地看一看,问一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看着顾怀眼中翻涌的震惊、错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崔茗心中那股支撑着她的、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仿佛燃烧到了尽头,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勇气在爆发后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认命般的悲哀。她的肩膀垮了下来,高昂的头颅也无力地垂下,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带着一种破碎后的茫然和自嘲,更像是在喃喃自语,回答着顾怀最初的那个问题:“是...你想理清...那就理清吧...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从来都没有我...或者...或者只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连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责任和怜悯...无论我做什么...只要我还姓崔,你就永远不会看我一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她紧攥的、指节发白的手背上。“其实我也知道,我不配,毕竟在遇见你之前,我连怎么去爱一个人,都不会...”正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崔茗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和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这最后的坦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仅刺向顾怀,更狠狠地扎进了崔茗自己的心脏,她将自己最不堪、最自卑的一面,**裸地摊开在了这个她深爱的男人面前,她放弃了所有的伪装和挣扎,承认了自己的笨拙和无能,承认了自己在感情上的“残疾”,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心碎。她确实不会爱,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经历过“爱上人”的这个过程,离开清河的时候,她坐上了那辆马车,然后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心里便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在感情上她从来都是个白痴,要不然也不会趁顾怀不在真定的时候,偷偷去看有爱情故事的话本,她偶尔会把自己代入进去,想着如果自己不是世家女就好了,或者也不要这么聪明,这么清冷,这样也许彼此靠近的过程会多一些曲折,也多一些故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带走她只为了自作聪明地给她重新选择的权力,而她跟着他走只是因为对于她来说,故事的走向已经注定--却忘了爱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情。才会有所谓的“了断”。顾怀怔怔地看着她,崔茗那带着泣音的“我不会爱人”几个字,如同最沉重的鼓槌,狠狠擂在他灵魂深处最脆弱的那面鼓上,震得他耳膜嗡鸣,心魂剧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