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孙某在金谷园时,早就听其中的侍女说,绿珠姑娘的笛声和歌喉堪称二绝,今日侥幸听闻,果然名不虚传。”
绿珠此时正坐在铜镜前结髻,她听闻身后孙秀的称呼,手上的动作不禁一顿。但很快又恢复自如,她将头顶的坠马髻扎好。而后回首一笑,淡淡说道: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孙长史不必再提。”
“怎么能不提呢?我来到这,就是为了从这伙劫匪中救走姑娘。”
面对这熟悉的言语,绿珠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但她忍住了。而后徐徐立起身,像是对待寻常客人般问道,“远来是客,孙长史想喝茶吗?我给您煮一壶。”
孙秀呵呵一笑,在他看来,这是绿珠已经认清了现状的表现。
在夏阳县府已经被一网打尽的情况下,这个绝顶美貌但又身份卑贱的女人,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现在,她要用金谷园里最出名的服侍男人的伎俩,来逢迎自己这个大赢家了。
故而他很自然地到木榻上坐下,说道:“喝!我当然要喝!怎么会有人拒绝得胜后的品茶呢?”
他真把自己当成了主人,又重新打量起房子里的布置来,这确实是一个非常简单且拥挤的卧室,除了梳妆的镜台外,还放着一架书柜,一座火盆,一面屏风,加上一床一榻,两张桌案,墙壁上还挂着一张弓,一柄剑,很像一个寒门子弟的卧室。
“哦?”绿珠笑了笑,她点燃屋内的火盆,直接拾掇起木炭和茶碗,当面煮起茶汤来,而后笑问道,“孙长史已经得胜了吗?”
“是啊,虽然一度很艰难,让我都感觉没法给鲁公交差了,但确实还是得胜了。”
孙秀已毫不掩饰自己猥琐的一面,他盯着绿珠婀娜的身姿,心中邪火大盛,但这时候,话语反而体面起来了,这当然是因为他另有所图,他笑道: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当你觉得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要多绕几个圈子。就会发现,以前觉得棘手无比的事情,其实也不过尔尔。”
“您的意思是,您发现了我。”
“当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人身边,居然有一个这么大的破绽。”
“确实。”绿珠微微摇首,注视着茶汤中上下漂浮的茶沫,往其中撒了些青盐,徐徐道,“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其实也没想过,他会做出这样鲁莽的事情。”
“怎么说?我倒是还很好奇。想请姑娘你讲一讲,那一天,他是怎么得手的?是不是借了楚王殿下的势?”
“孙长史为什么关心这个?”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在孙秀看来,在猜到刘羡参与了金谷园大劫案后,紧接着便不难推理出下一个答案。
作为司马玮党羽的刘羡敢这么干,必然是得到了司马玮的指示和配合,从金谷园中狠狠刮了一笔。不然,楚王那么乐善好施,怎么维持宗王的体面呢?在孙秀看来,这是很合理的事情。
他想,如果能从绿珠口中,顺手推敲出哪些楚王党羽参与,那就相当于又多了几个把柄,说不得可以趁势接纳楚王残党的政治遗产。
这是一笔丰厚的政治遗产,若是能拿到,未尝不能为以后的大事做准备,让赵王和自己更进一步……
这也是他到现在为止,尚表现出一定体面的原因。
绿珠听到孙秀的问话,一时露出缅怀的神色,而后又往茶汤里加入姜片与橘皮,徐徐道:“那一天,楚王殿下确实来了,还是石崇亲自请来的。”
“我知道。”
“不过楚王殿下并没有参与。”
“啊?哈哈哈……”孙秀先是一愣,随即又摇首笑道,“绿珠姑娘何必欺我?刘羡再怎么大胆,也不过是一个人。没有楚王的示意,他怎么敢得罪乐陵郡公?又如何能够在金谷园得手?”
“他确实不是一个人。”绿珠并没有正面回答孙秀的问题,而是抬首反问道:
“在孙长史看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一个聪明人。”
孙秀愉悦地笑道,他从来不介意抬高自己的对手,因为他明白,抬高对手同样也是抬高自己:
“刘怀冲是一个过于聪明的聪明人,他就是因为把什么都看得太明白,所以太自以为是。就像一只知晓春秋变化的蟪蛄一样,因为能看到他人所不能见的东西,就自以为能够趋吉避凶,和别人不一样。”
“哈哈,可正是这种聪明也害了他,让他不安分,敢于屡屡犯上,以为能够逃脱造化的安排。但是实际上嘛,蟪蛄到底只是蟪蛄,他作为二王三恪,就应该甘心当个吉祥物,还妄想逃脱这一切,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听到孙秀的评价,绿珠笑了。她此前只是礼节性的微笑,但此时的笑却是极为动人的嫣然一笑,令饱阅女色的孙秀都不禁看呆了。
他心想,不愧是石崇要用高楼关住的女人,现在她落到了自己的手里,自己一定要在她的脖子系上锁链,让谁也夺不去。
他是这么想的,露出的眼神也是毫不掩饰,就是如此表达的。
即使绿珠此生见过各种各样贪婪的眼神,在如此侵略性的目光眼前,也不免感到有一丝心悸。
她早已经过了畏惧生人的年龄,而习惯于反过来去评价那些打量自己的眼神。其中不乏有欣赏的,也有厌恶的,鄙视的,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眼神是两个人的人。一个眼神来自她爱的人,因为里面有纯洁的怜悯与尊重,而另一个则是眼前的这个人,他的眼神贪婪且暴虐,比石崇还要恐怖。
因为这个男人自觉胜券在握,而自己似乎无路可走。
但在此时此刻,她必须镇静。
绿珠注视着火盆上汩汩冒泡的茶壶,看着里面不断有水泡从中膨胀而后炸开。
她想,生命的诞生和消逝就是这样简单,就像这个水泡一样,在火焰的炙烤下,身不由己地诞生、漂浮、破碎。人只能珍惜生命的每时每刻,不至于虚度光阴。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