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怪:“为什么不救她们?”
“藤网是临时现编,只能用一次。若是救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就救不了你。”凌云充满恶意地淡声道。
山外鸣镝声响。
凌云看向半空的信号,将金簪一把拽起来,“时间紧迫,走。”
金簪推开他,却发现此人的力气极大。
她用最大的力量捏紧这人的手骨,嘶声道:“葬了她们。”
凌云冷静的眸色对上她倔强的眼神。这个女人已经面目全非,除这双眼。不过,这眼里也没有登令楼上的映日金辉,有得是苟延残喘的愤世绝望和一点不知道哪来的固执。
他的眼神渐趋发狠,使劲拖上金簪就走。
“没时间,已经浪费两天,北延兵很快就会进秋山寻你。”
金簪被拖拽向前,回首那两具并排的尸体,再次用力拉他。
“那就带她们一起走。我可以背一个。”
凌云蹙眉,看向固执如斯的女人,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将手中的轩辕短/枪砸在女人的身上,见她被砸得往后跌又去拉稳她。
他咬了下牙,回去捞起两具尸体,各抗在一边的肩头,率先向前走去。
金簪发现此人话少,但是,心肠不硬。她收敛眸里的情绪,一步一跌地跟上。目光从软软的杜鹃尸体移向无脸婆婆的。
无脸婆婆的衣衫下掉出一截金色的甲套。
这是有司赤燕唯一没被搜走的东西,也是给她换脸的星儿和老者的恶趣味。
凌云没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转身看去。
金簪颤抖地捡起落在石缝里的金色嵌翠玉的甲套,喃喃道:“这……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分明是……”
【我母后的东西啊。】
她猛然看向无脸婆婆的尸体,张口间哽咽上喉,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只沉默一会,将甲套塞入怀,哽声道:“走。”
凌云不知她有何发现,竟有了点生气,盯了一会后兀自赶路。
两人入密林,凌云寻个土略松软的地儿,从后腰取出一柄半臂长、半个巴掌大的正方钢制管。在他的巧手折叠后,方管变为刀铲,开始用它掘土挖坑。
“时间不够,只能将两人埋一块。你去捡点枯枝烂叶铺在土上面,北延兵就发现不了她们。”
金簪跪在无脸婆婆面前,轻轻地拉开她的衣襟。比起脸和手,无脸婆婆身体肌肤要相对干净得多。
她抓起无脸婆婆的长指,抚摸小拇指、无名指、中指上留下的疤痕。
当年轩辕帝被有司赤燕得手,恼怒之下命人斩去有司赤燕的手指。神女阿乐及时制止,保下有司赤燕才的双手。但是,有司赤燕的左手三指上留下连药膏都消不掉的疤痕。
【这是母后的手,因她三指有痕,所以常年甲套不离身。
母后……母后……你怎么会……】
金簪确认无脸婆婆的身份,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深深地闭上眼睛,眼泪像是连成线的珠子,不断滑落。
她嘶嘶喊:“母后……母后……母后……我是簪儿啊。”伤心欲绝的她伏在无脸婆婆身上泣不成声。
凌云挖好坑,将杜鹃的尸体放入坑,再来搬无脸婆婆的尸体。
他毫不怜惜地扳开金簪的手,没多余的好奇心去了解老婆子和金簪的关系,只将无脸婆婆的尸体埋入坑。
金簪抓向无脸婆婆的手,嘶声喊道:“啊……母后……你放开她……母后……”
凌云的手一僵,愕然看向金簪,再及手中无脸婆婆的尸身。
他好像明白无脸婆婆在上山前拦道的真正用意。
凌云自随张廷玉一家前往学海道府的余阳郡后,再没见过无脸婆婆。这次,他从学海府入京,在街上偶遇这个眼盲口哑的无脸婆婆。
曾经铁老大很照顾无脸婆婆,说她像是他从未见过的娘。铁老大投奔石鸣春时还想带走无脸婆婆,却被无脸婆婆拒绝。
凌云在街上偶遇无脸婆婆,出于善意救济老婆子,不想被无脸婆婆道破玄机。
无脸婆婆以手比划、临空写字,说是要帮忙。而她说的忙便是帮沈太傅,完成他的救帝计划。
彼时,凌云挺诧异无脸婆婆知道这么多事。
如今,一切有了答案。
天下最私密的事都瞒不过有心人。何况,这是谍探之首出身的有司赤燕。
凌云只叹一句:作恶多端的轩辕太后有司赤燕,曾经害多少京都的妙龄女子,弄得人家破人亡。她竟也有沦落京都街头的一天,四年间受尽人间苦楚。天理昭彰,善恶有道。
金簪的心好似被抽离身体,泛起不如随母后死去的意思,直至远方的狼嚎声从朦胧的天色里传来。她的心好似又被一道使命拉回身体,绝望的哀伤在清醒的眼神中退却。
【我轩辕金簪,于天下人前立誓,此生必夺回西六府三城,驱摩尔狼人于天阙山外。】这是登令楼上的豪言壮语。
“狼……狼叫声。”金簪哽咽地低声道。
凌云一愣,侧耳一听:“深山常有林狼,离得尚远。”
金簪跌撞起身,摸把眼泪。她亲手将有司赤燕拖入坑,退下身上的锦袍,将它盖在有司赤燕和杜鹃的身体上。
她忍受内心巨大的痛苦,嘶声喃道:“母后,你说得对,簪儿没用,最没用的女帝。但是,孙太傅、凌少保,沈少傅,他们教朕,天子言出九鼎,不可失信于天下。簪儿对不起您的期望,也对不起杜鹃、南叶她们。但是,簪儿……想要活着,想要像楚刘素太保一样,堂堂正正地立在朝堂、世人的面前……即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呜……对不起,母后……”
眼泪随哽而下,再次湿了金簪的衣襟。
无力感和生的意志冲刺她的周身,对抗之中的她伤心欲绝,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不如我就此随母后睡去。不可以,我要做的事还没做完,怎么能去死?
凌云仰面压下随她情绪泛起的酸楚,上前再拉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