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鹿喜欢这灯的精致,点头。“就起…“推主沉吟。
“老板,这灯我要了。”
忽然斜里伸出一只手,朝那盏高处悬挂的莲花冰灯摘去。宫骊猛地抓住这人手腕,皱眉道:
“这灯有主了。”
细看去,发声那人是个一身黑袍的女子,五官平平,眼神却带着一丝令人不舒服的阴戾。她身上挂饰颇多,有银牌、朱砂符咒、黑漆漆的瓶子、雕刻着蛇虫的铃铛…竞都是一些邪门古怪的方士之物。“你又没买下,如何算有主?"那女子道。“做生意要讲个规矩,先来后到。”
“哈、哈哈……规矩?"女子嘶哑地笑了几声,满是讥诮之意,“做生意越不讲规矩挣得越多,不然你问问金絮城最会做生意那位娘娘?”“你…“见她还提到了自己母亲,宫骊神情更是不愉。“好了好了,我们不要了。“元鹿出声道,争执的两人齐齐看了她一眼,都不再作声。宫骊退后一步,女子拿下莲花冰灯,付了钱离去。元鹿看着她走远的方向,若有所思。
“听口音,她不像是本地人。”
“这肯定又是个来治妖邪的能人,她们这些人本事大,脾气也大着呢。“摊主说,显然对金絮城里形形色色的来客已经司空见惯。宫骊:“…她腰上,别着宫家的招帖。"算是肯定了摊主的话。但前来金絮城为宫家效力的能人成千上百,宫骊从小到大见过不少,却没见过这种对宫迁敌意如此明显的人。
看不上宫家,还要接下招帖?
“嗨,你们见得多了就知道咯,宫娘娘虽是我们的大恩人,但树大招风,外头来的人不了解,也有说的乱七八糟的。不过,谁会和钱过不去?“摊主笑道,宽慰道,“别的地方我们管不着,谁要在城里头说宫娘娘的不好,肯定会遭天谴。”
宫迁在金絮城的声望积累到如此地步,胜过青天白日,胜过神仙天帝。而身为她亲子的宫骊,听闻这样的话却面上复杂。他知道母亲对百姓的恩德,也知道她对自己的好意,可他却厌倦了母亲的权威,他想要的偏偏是母亲禁止的东西。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母亲对他疼爱至极,可流入宫骊身边的是源源不断的金银、垒砌的高大金殿、他并不需要的奢靡用度,他被养在母亲鲜少踏足的内院。
宫迁在为积攒这些源源不断的财富而忙碌,每个月能与宫骊见一面已是不易,小时候宫骊不解,试图前往外院主动求见母亲,得到的也只会是阻拦和拒绝。就连她身边的白衣女赞们,见母亲都比自己要多。如果这就是母亲的爱,那宫骊想对她说自己可以不要这些繁花锦簇的奢侈,他想用这些换她能亲自指点自己的功课、能出门亲眼见一见雪中庙会……但宫迁连让他见一面诉说的机会都没有,如同一道沉默冰冷的墙壁,连微弱的回音反射都无。久而久之,宫骊也丧失了对母亲说出心中之言的欲望,只能深深埋在心底,做那个金笼之中骄奢无忧的宫家宝珠。“前段时日不是才招人治了妖邪吗?还在招吗?"元鹿听二人的话,好像都对“治妖邪”这事习以为常,且好像默认妖邪真的存在似的。她之前还以为是什么民间传说。
“哎呀,金絮城太兴旺,妖邪一年到头都在觊觎着哟,当然是治不完的。多亏了宫娘娘时时出钱招养方士们,保这里平安。”“真的有妖邪吗?“元鹿问了一个非常外乡人的问题。“真的,千真万确!城里头老人都知道,二十多年前,妖邪猖獗,城里头一个接一个地染了疫病,得了病的人跟中邪似的,发热、怪叫、做怪梦…吓人得很!不少人家里头都倒下了。现在也有不少,跟从前的疫病比是好多了,就是发热做噩梦,那就是中邪了哟。”
“诶,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疫病′变成减轻了的样子的?”“约莫……十多年?十七、十八年吧?我也记不大清咯,总之是宫娘娘一直请人驱邪,城里头也家家户户坚持辟邪,我们金絮城才慢慢把妖邪赶跑一部分。元鹿心想,十七十八年,倒是和宫骊出生的年岁差不多。常年落雪、庄稼不生、草木难活、所谓“疫病”………都是在二十多年前。这么看来,二十多年前一定发生了一个很大的事。这事情会和宫迁有关吗?宫骊一直不出声地听着元鹿向摊主打听。自从那个女子提到他母亲后,宫骊的气场就沉郁了一些,元鹿嘱托摊主灯可以送到某个地址后,就和宫骊一道离开了。
宫骊跟在她身后,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群和斑点浮动的灯光映入眼帘,笑语喧哗,接踵摩肩,天色愈加黑沉。
庙会也快要结束了。终究没有不散的筵席。…短暂的自由和快乐,如同过眼云烟一样朦胧消散。宫骊垂了垂睫毛,神思稍微有些恍惚,再抬眼时,他心中一慌一一方才眼前的少女竞突然淹没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不见。元鹿和自己走丢了?
宫骊犹豫了一下,环顾四周,张口叫出了元鹿的名字,声音不大,被周围的人群吞没。他张了张口,又大声了一些,这回引来了几个人回眸朝这锦衣华服的富贵小少爷看去,却没有一张面孔是他想看到的。宫骊心中空落越扩越大,惘然四顾,在街巷中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遍。他和元鹿曾光顾过的那些摊子有的还在,围上了新的人,有的已经收摊,变成一片空地,但曾经她们一起欢声笑语、意气争执的模样还在眼前,怎么会不见了一个人?
他怎么会弄丢她?
宫骊额角渐渐渗出汗珠。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还有别的法子,也忘了元鹿多么机灵聪明不会有事,只会这么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走,一张面容一张面容地细看,脑子里像几只手在搅着。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怎么都不是她……元鹿到底去哪里了?她……是故意躲起来看他笑话吗?是不是不想要他了?是嫌他烦、说话不讨喜吗?觉得他带着怪病是个怪物吧?元鹿是不是很早就想离开宫家、离开他了?
层层叠叠的凌乱想法如潮水般涌上来,暗不透光,吞噬五脏六腑。原本向往的庙会变成了噩梦一样的暗黑洞口,把宫骊身上潜藏的阴郁和自卑慢慢咀嚼吞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