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院子里,日复一日地等待。
薄遗没有被禁止出门。有人派人来向他表示了这一点。薄遗知道那是她的夫君,一个和薄家、和兄长毫不相干的男子--薄遗自己并不熟悉元鹿,但却替兄长感到了一丝敌意和不平,那么多故事过去了,元鹿的夫君却是一个姓柳的人又过了些时日,薄遗被带到有元鹿的宴会上。他坐在末席,远远看着元鹿,意气风发,大权在握,她身边是她的夫君,她的孩子,这一切都和薄遗无关再几日,某个夜晚,薄遗身边的人躁动起来,备水沐浴,换上新衣一一薄遗若有所觉,本能是懵懂的,聪敏的头脑却猜到了要发生什么。元鹿果真来了,衣衫松散,神色放松。她喝了酒,面颊带着一点绯红。元鹿走近了薄遗,忽然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似的,问了他几句近况,薄遗听得出其中的漫不经心,二人这么一问一答,什么东西随着红烛摇曳在逐渐升温。崭新的绡衣轻薄柔软,如余霞散入暮紫之前的最后一丝绮色,落在沐浴后光洁芳香的皮肤上,令薄遗的身体更加紧绷。元鹿的手抚摸上了薄遗的脸庞。
她抬起他尖尖的下颔,打量他的面容。
在这一刻,薄遗这个人是被她看在眼里的一一薄遗心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不禁发抖。
元鹿很忙碌,薄遗知道这一点。从进城开始,到这些时日,薄遗亲眼看见了新都是如何的繁华和平、如何欣欣向荣,这里的一切都和外界不同,更先进、更富足一-最重要的是,更有希望。
这里简直是一个乱世中的桃源。
从一开始的处处震惊到后面的习惯,薄遗开始理解那些百姓,为何会对着元鹿的画像奉香礼拜,为何会将元鹿的名字当做神明念念有词。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桃源的缔造者,现在就在他眼前,看着他的眼睛。“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很害怕么?“元鹿问,听不出喜怒。薄遗确实还小,难道是因为害怕这件事?
很明显薄遗的反应有点倒了面前人的胃口。薄遗也不想,但他难以自制,心脏狂跳,鼓动声震得要将颅骨震碎。不仅是被她抬起的地方,少男整个纤细的身体都在细微颤抖。一一不是畏惧,而是兴奋。
或许,或许这么做不正确,在这一刻来临之前,见到了新都中的种种,薄遗不是没有动摇过,但动摇已经是一种背叛,他不能再错下去。薄遗必须、不得不这么做,他已经顾不得太多。况且,元鹿的身边有那么多人,那么那么多。她的夫君一-那个端着一脸装相的男人,她的几个小侍,她的孩子们,毕恭毕敬称呼她为文母的小皇帝,争相讨好她的大臣,围着她转的谋士们,她身边那个绝美的军师一一元鹿的注意力总是要分给那么多人。从前是哥哥们,现在是许多乱七八糟的别人。
从来,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
所以今夜尤为难得。
可能因为沐浴着月光,此时的元鹿看起来没有白日那么让人不敢直视。清辉柔和了她的面庞,却也令元鹿披上了一层皑皑的华美,是另一种令人心跳的气质。
薄遗望向元鹿,有那么一刻,他确实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而当薄遗终于孤注一掷,咬牙摸向自己的袖中时一一“当哪!”
少男的面色倏然如雪苍白。
看不清的动作,强制的力道令手腕剧痛,几乎骨骼碎裂,元鹿轻轻一扭,一把锋利的匕首便被轻易地打落在了地上,又被元鹿脚尖一挑,轻巧接在手中批玩。
他精心准备的、为了今夜的行动计划的最重要的东西。一切幻想陡然碎裂。
元鹿笑着摇摇头:“破绽太多了。”
薄遗身躯摇晃了几下,强撑着没有瘫坐在地上。在元鹿面前,他还是太弱了。
他还没来得及成长,还没来得及变得强壮,还不会掩盖眸中灼灼的野心,以及掩盖行动的轨迹。
归根到底,一切的错误都是因为他现在是个质子,元鹿在高位俯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像猫玩弄老鼠一样轻易。
如果大哥还活着……如果二哥还在,那么他们一定不会犯和他一样的错误。可是若他们还活着,又何至于令薄遗被送来当质子侍奉元鹿呢?薄遗的下颔又被掐住了,这回不再是调弄,而是毫不留情的力道。薄遗一点不怀疑她的手拿开时,会给他留下淤青。剧痛和蓦然贴近的距离,令薄遗感受到了元鹿的怒气。元鹿像是掐着一个被捕获的小鸟崽子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薄遗,轻蔑道:“薄瞻养的好儿子。”
一一可非常奇怪,在她的怒气里,薄遗心中却好像尘埃落定似的,升起一丝本该如此的感觉。他确实因为失败而畏惧,可这畏惧中又生出来几星满足。他是哥哥们的影子,是母亲求和的工具,而只有这一刻,他真正地站在了她面前,被她看到了。
薄遗肩头又浮现出了重逢时她留下的那一握的温度。这令人不甘的温度,和此时的剧痛一起支撑起了薄遗的骨头,成为他还没有倒下的理由。
“你会、你会杀了我吗?”
他呼吸不畅,断断续续地问。
无论如何,能令她震怒、能让她处死,薄遗的名字也会随之留在史册。和她挨着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