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暴戾。薄遗思忖,不知这位年轻的小皇帝的真实本性,是否如传闻。
“文母很喜欢他么?”
片刻后,那种被灼烫的感觉消失了。薄遗又退到一边,听见韦乐朝元鹿问。他心中古怪的感觉更重。
“阿复和阿茂今天怎么没有来?上次我给她们喝的甜汤不喜欢么?阿复被我吓哭了,她听不懂我说的话……
韦乐果真有几分病态,像是自言自语似的絮叨道。“陛下不关心国事,倒是对我的私事很关心。“元鹿截断道,一个问题也没回答。
韦乐被她这么一说,怔怔看了她半响,才带刺似的说:“国事?哪有我做得了主的国事?”
…二人之间莫名升起令人紧张的凝滞感。
鉴于她们一个是大周当今乱世唯一的天子,一个是控制天子坐拥多州兵马的最大权臣,这二人的不和还是很值得紧张的。元鹿眼尾扫过,宫人纷纷退下,薄遗亦在其中。殿门缓缓关上,薄遗走得慢了些,只见到御座之上,小皇帝的身影被拉成长长的影子,像是冬日凋零无村的树杆,而元鹿站在她面前,周身风息,平静无波。“文母今日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薄遗敏锐的耳朵,隐约捕捉到缺漏的字句。他终于想明白了那种怪异之处,并为此睁大了眼睛,心中骇然。那小皇帝,对元鹿说的话,字字句句只称你我,语气更像赌气,其实亲近得过分,哪里像是传言中对元鹿畏惧厌恶却又不得不受她控制的样子。而她对薄遗的态度,对薄遗没来由的敌意,在此刻也终于找到了一个令他不敢置信的答案。
天子分明不是把他当逆党,而是、而是……当做情敌。
宫殿内,韦乐还在盯着元鹿,等待她的回答。她扫视着元鹿的面容,从仓皇流离的皇子到如今被供养的傀儡皇帝,竞已过了数年,可眼前的女人好像没怎么变过。永远不可逾越,不可反抗,不可改变。
像一座永不入冬的山。
看着元鹿的时候,韦乐会恍惚,好像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场梦,而她身后传来了狼群扑过的风声。
她对元鹿的感情无比复杂,因为被限制在新都的行宫中,韦乐每日能见到的人和事都极其有限,许多外界的消息都传不进宫中一一这让韦乐的心越来越小,情绪也越来越浓郁。
为了报复,或者说发泄,韦乐会恶意惩罚身边的人,喜怒无常,暴躁多变,时间久了,甚至包括了元鹿身边的人下手,这方面元鹿倒不会过多制止,顶多是在她闹得特别过分的时候点一下。
韦乐的行为只是短期满足了她的情绪,长远来看对她自己没有好处,所以元鹿默许了。她不知道韦乐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仅仅将她这种无声的纵容当成某种补偿,并从中隐秘地汲取了一些甜头。关于她与她二人关系的甜头。韦乐知道一切都是元鹿看着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个女人目光之下。这让她厌恶,却也是她生存的方式,甚至安全感的来源。她已经习惯了这样,韦乐无法想象没有元鹿的自己要怎么活下去,就像一个只能拄着拐杖才能行走的人。
外人想得没错,韦乐戒备元鹿、惊疑痛恨她的专权是真的,可外人更想不到韦乐是一个神经病,她同时也深深依赖着元鹿。韦乐相信,元鹿也有伸手不到的地方,韦乐厌倦了元鹿总是了然在握的目光,她势必会有一日给她一个大大的意外。可就事论事,这一次,她竟然因为自己动了一个小小质子而亲自来警告她一一当看到薄遗的那一刻,韦乐就明白了元鹿的意思,这是二人之间常年的默契他凭什么??
上一次,韦乐直接杖杀了元鹿身边的一个男侍,她都没有说什么。就因为这个薄遗,文母就要生气吗?
韦乐对元鹿改称呼久了,心中也生出些微妙的带入感来。这个女人是豺狼,绝非她的母亲,可韦乐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一先帝又对她能有多亲近?
将韦乐从狼群口中一箭救下来,护送她保护她,握着她的手陪她入睡,建造了一个安全的巢保护她的人,只有元鹿。离开元鹿,外界遍地虎豹,残酷万倍,韦乐只会活得更惨。没有人会像元鹿对她这么好了。
况且,天下间能有如元鹿这般文武才德、风度折人,如此年纪就有如此威望的人,又有几何?
百姓将元鹿当做神女,为她供奉自己的信仰。只有韦乐可以得到神女真正的庇佑,被她密不透风地保护和注视。有时候,少年对于年长于自己的女性的迷恋是来得毫无道理的,或许是因为她太强大,强大到没有人不想成为她,强大到任何人都只能在她面前剩下两个选择,服从她,或者被她杀死。
或许是因为她会握着你的手,无声听你讲述没有逻辑的噩梦,或许仅仅是因为她侧脸的时候可以看到耳边有一颗细痣,嘴唇的弧度很漂亮。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亲近的人,又偏偏是所有人中她最亲近的人,对于容易让情感主导自己的少年人来说,有一段时间,她们确实会把某个人当成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