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国,
抚州,北寒山。
北面却是断崖,陡峭至极,由此整座山从侧面远看好似一把冲天而起的出鞘宝刀。
是夜,雪大风急,门内各处院子灭去烛火早早入眠,唯有一屋还有光亮。
正中的小桌上摆着一盏灯,一坛酒,一碟花生,两只瓷碗。
老汉单脚踩在积灰的凳上,伸手从碟子里拾起花生米往嘴里丢,好不自在。
门外传音清晰,丝毫没被风雪所扰。
酒水混着嚼碎的花生下肚,老汉满足地吧咂下嘴,口中吐出两字,
吱呀一声,
室内灯火遇风,愈发昏暗,那人站得太远,只看到一身白衣辨不出容貌。
“阁下深夜来我北寒山霸刀门,所谓何意?”
老汉嘴里在问,手已摸上刀柄。
“哼!”
老汉如长鲸汲百川般长换了口气,口鼻间呼出一道粗壮的白色气流。
万钧之势皆在这一斩。
先前一指之后再出一指,两指交叠屈而轻弹,击在刀身前侧。
踉跄着冲出三步,老汉差点扑倒在地,握刀的虎口处鲜血不断淌出,长刀更是来回颤动几近脱手。
下一刻,老汉跃起的身子被突然出现的一道人影压回原地。
这刀?他认得!
老汉猛地抓住刀尖延缓其拔出的速度,朝后掷出手中兵刃。
飞来长刀未能建功,带着余力插入积雪中。
并指作剑,尚在屋内的白衣男人欺身上前,点在老汉喉间位置。
“杨家小子,你倒是心急得很。”白衣男人双手重新背到身后,笑道。
屈膝下蹲,青衫男子面无表情地翻转过尸体,一把扯下腰间那块红玉挂件,至于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他完全视若无睹。
门外响起一声低沉嘶哑的提醒。
他身形瘦削缩成一团,要是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青、白、黑三道身影踏雪无痕,起起落落就此远去。
一声悲呼响彻霸刀门内外,震得北寒山山腰上的风雪都停了一瞬。
另外二人疑惑回头,见青衫男子手中多了酒壶与酒杯。
青衫男子倒酒入杯,满而不溢。
“哈哈哈哈,杨兄,你说你,杀便杀了还要整这一出戏。真是,真是……”
“娼妇立牌坊”。
青衫男子对两人的话置若罔闻,最后一杯,给自己斟满,自顾自仰头望天。
青衫男子将酒一饮而尽,掷下杯与壶。
……
次日,雪停。
昨夜出事的风雪院已改成了灵堂,残尸由小辈充当缝尸匠拼接好,放进棺材,小殓完在后堂停灵。
正屋房门紧闭,祭桌前站有六人,四老两少,皆为杨家嫡系。
六人当中站在首位的白发老者叹息一声,开口道:
“是,亭伯。”
话音刚落,身后房门被推开。
窈窕的身段被明黄色袄裙包裹住,外披品相极好的狐毛斗篷,头戴雕金步摇,挂着美玉耳珰。
妇人身后还跟着个小男孩,身子被厚实毛袄包裹得圆圆的,套了一顶虎头帽,憨态可亲。
“四叔,本宫无心也无意插手杨家的内务,只是来告知诸位长辈两件小事。”
“第一件事。”
“另外,杨静川做出的任何事,与本宫无关,希望公公能约束一些蠢人,不要自讨没趣来找麻烦。”
关门声吓了男孩一跳。
满脸委屈的小临安只好藏到妇人背后,轻攥着娘亲斗篷一角,探出个脑袋偷看在场大人。
“杨家的家事我自有定夺,绝不会牵扯到你们。”
“另有一事。”
子随母姓。
杨亭抬手制止,点头应下,
杨亭清楚,这祸事是杨家对不住李玄凤在先,让她年纪轻轻却要守一辈子活寡。
“公公说笑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杨亭身边一青袍老者横眉喝道。
“几位叔叔还有家事要处理,本宫气力不支,就先告退了。”
拉着斗篷衣角的小临安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向前打个踉跄摔倒在地,泪水在眼底打转。
没等心疼孙儿的杨亭上前扶起,小临安马上自己双手撑地站起来。
众人沉默着目送这一大一小远去。
“是。”
……
霸刀门山门牌坊外,身穿藏青色对襟衣的清朗少年手掌抚去石碑顶上一层残雪,放下半截雪柳枝。
在他背后,石碑上刀刻痕迹清晰可辨,“闭门谢客”。
忽闻崎岖山道上有人喊他名字,语气颇为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