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唯有一个办法，我与分魂相合，归于完整。你的魂魄……”谐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将陷入长眠。我会尽力保你不死。”两个完整的魂魄并存，互不干扰，才不会因谁缺了一魄而融合。但一方始终被压制，很难说会不会受到影响。
知微提醒谐织：“但是，你最初选择让主魂留在轮回的原因，是这里拥有世间最极致的平衡，能让你的力量发挥到最强。若是离开，我不能保证你一定能控制死之权柄。”
谐织点头表示了解，可眼下只有这个法子，她总不能抹杀掉宓蝶。“宓蝶姑娘，你可愿意？”
这一次，不再是告知，而是一个带着某种沉重代价的询问。花海死寂，唯有月亮碎片坠落消融的微光，映照着宓蝶脸上交织的挣扎。“让她考虑一会吧。"知微踩着优昙花，视线挪到昏迷的燕溪山身上，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谐织，你做这一切究竟是出于对他的爱，还是执念呢？”谐织的眼角挑了挑，似乎很惊讶知微会问出这个问题。放在平日，她总要缠着知微，调笑对方是不是也爱上了谁，但此刻花海的死寂压下来，沉甸甸坠在心头。
她只是如实回答：“这不是个选择题，知微。爱本身就是一种执念。”丹凤眼随意一动既是张扬，可当主人垂下眼时，便显现出无与伦比的温柔来。
“知微，你执掌轮回，所有事物在你眼里都是可再生的，包括人的生命，所以你没什么放不下的。”她将袖子展开，盖在燕溪山身上，看着他因营养不良导致的枯黄发丝，轻轻地笑。
“但我见过他一次又一次死在我眼前，我不知道下一世他会不会爱我，所以每次死别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失去。”
“我惧怕失去。”
知微不能认同：“转世只会影响记忆，灵魂底色是不变的。他若不再爱你，只能说明他的性格里本身就潜藏着′变心。”谐织幽幽叹了口气。
“知微，理智与情感注定不能共存。正如我明知会在下一世见到他，当他死在我眼前时，依然会给我造成无法磨灭的痛苦。”“即便有姻缘线，即便我的理智确定他不会背叛我，但下一次见面，在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时，我依然会忐忑，疑心这场初遇不够完美。”她抬起头，善意地揶揄：“你能确定云尧一直喜欢你吗？”知微踩花的动作一顿，“什么？”
谐织上次赶回仙界，正巧撞见知微去漱玉宫里寻云尧，即便匆匆一面，她也看穿了两人的反常。
“他表面生气，实际会偷偷观察你的反应。还有你，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特意跑那么远去找他？”
“哎呀，真是可惜，云尧真君飞升成了云尧仙君，若他还是凡人，我倒想看看你会不会每一世都去寻他。”
知微：“用不着那么麻烦，我让他永生不就……话至中途，知微忽然停下，她意识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方法，不正是谐织和漱玉的目的所在吗？
她对云尧也有执念吗？
知微移开视线，沉默在这片花海中蔓延。
许久，宓蝶的声音响起，她抬眼看向天际，问：“月亮……为什么碎了？”谐织和她看向同样的方向：“因为天道正在崩碎，世间万物都将丧失最初的模样，直至毁灭。”
“既然大家都会毁灭，那你为燕小公子求永生的意义何在？”“在这场消逝中，人界首当其冲。只有永生，才能最大限度延长我与他在一起的时间。”
宓蝶转动发干的左眼，从谐织面上发现了沉重得让她心悸的执着。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因为脸上的“诅咒”，她不敢靠近任何人，被视作灾厄，孤独地活着。她习惯了付出善意却换来恐惧的回报，习惯了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生存，但她从未怨恨过谁。
她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份近乎天真的温柔，一份渴望被需要，希望自己能有一点价值的卑微祈盼。
“我……”
宓蝶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当年，是体内沉睡的那股力量救了她。现在，这份力量的主人有求于她。只要她沉睡，便能成全一份跨越生死的守望。“我愿意。”宓蝶低下头，不敢再看谐织，仿佛说出这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毕生的勇气，身体抖得像秋后落叶。
“但我有个条件。”
大
人间烟火的气息，混杂着草药的清苦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近乎喧嚣的真实感。
知微推开门，身后跟着“宓蝶"。
她走路的姿态已截然不同，宓蝶惯有的那种怯生生的畏缩感消失无踪，只是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像是还在适应这具新躯壳带来的细微阻滞感。余清最先发现她们回来，望着躺在“宓蝶”怀里的小燕溪山，关心心道：“这是怎么了？”
七八岁的男孩正是活泼的年纪，即便前几年受了苦，平时的活力也丝毫不减。但此刻燕溪山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他蜷缩在"宓蝶”怀里，显得异常娇小脆弱。
套着宓蝶躯壳的谐织不欲多说，搪塞了过去：“无事，他只是累了。”她左脸上那朵优昙花印，此刻正收敛了光芒，如同沉睡的刺青。云尧听到推门声，从楼上下来。清冷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惯常的疏离，察觉到身后有人时，脚步一转让开位置，舒栀衣急匆匆地掠过他。“小蝶，你出门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谐织小心将燕溪山放下，转过脸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