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展开懿旨,捏着嗓子说道:“慧音娘子接旨。”清音闻言,神色自若地跪地接旨。就在这俯身的刹那,她发间的木簪不慎滑落,如瀑般的乌发瞬间散开。与此同时,殿外的古柏,竞在无风的情况下,居烈地晃动起来,簌簌地落下漫天金粉。
不知情的众人自是惊叹不已,却不知这是秋棠事先藏在树冠里的姜黄粉包,被山栀在这恰到好处的时机,扯开了绳结。内侍斜眼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清音,但见她微微垂眸,腰背笔挺,目不斜视,仿佛丝毫未受外界喧扰的影响。
“娘娘特赐八宝琉璃灯一盏,特邀慧音娘子明日携此物入宫,为六宫讲说《妙法莲华经》。"太监拖着长长的尾音,将懿旨念完,而后目光略带审视地扫清音那未施脂粉的脸,接着又道,“娘娘特意嘱咐,若娘子平日里有抄录的经卷,不妨一并呈上。”
太监那阴阳顿挫的声音,最终淹没在香客们如潮水般起伏的欢呼之中。清音望着琉璃灯上盘绕的龙凤纹,思绪不禁飘回到两个月前的那个雪夜。彼时,赵殊将迷迭香掺进她药包时曾说过的话,此刻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你要的从不是青灯古佛,而是能烧穿九重天的业火。”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那乌压压跪拜的人群,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场精心筹备的戏,终于要唱到那皇家宫阙中去了。不知不觉,暮色渐渐浓郁起来。
清音静静地望着功德箱上新增的刀痕,出起神来。那刀痕,是半月前谢氏娘家派人来闹事时留下的。
那日,她名义上的外祖,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仆人,骂她是“徐家的丧门星,玷污佛门清净地”。当时,香客们见状,纷纷抄起扫帚、香炉,就要与他们拼命。最后竞是曾被清音救过孙子的丐婆,用那豁口的陶碗,砸破了谢家管事的头,才将这场风波暂时平息。
如今,那陶碗的碎片,被供在了偏殿的梁下,还裹着不知是谁系上的红绸,俨然成了新晋的"挡煞圣物”,引得不少人前来瞻仰。她收回思绪,拢紧斗篷,朝庵外走去。
晦明居后面的那片荒地,如今已被开垦成了整齐的田垄。一位戴着斗笠的老农,正将一筐筐新收的春韭,码放在檐下。见清音缓缓走来,老农忙不迭地迎上前去,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娘子给的种子,当真是灵验的很呐!往年这个时节,韭菜才刚刚抽芽,今年竞能三五日一割!”
丹蔻伸手接过那还沾着泥土的布包,里头滚出一颗暗红的种子,仔细一看,分明是清音用茜草汁浸过的普通菜籽罢了。老农这时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陶偶,那陶偶手工粗粝,却也勉强能看出菩萨低眉的模样,他笑着说道:“这是村里二十来户人家,照着娘子的模样塑的,供在祠堂里,比那土地公还灵光呢!”
“佛渡有缘人。“清音双手合十,嗓音清泠,宛如山泉漱玉,在这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空灵。
不远处,几个垂髫小儿正趴在石阶的缝隙处,争相用苇杆吸吮着积水。“这可是慧音娘子踩过的仙露!"扎着双丫髻的女童,煞有介事地捧起陶碗,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积水里,分明还飘着丹蔻晨起时打翻的蜂蜜罐碎渣,混着后山流下的泉水,竞也真引来了几只彩蝶,在水面上踹跹飞舞。这时,最大的男童突然指向柏树梢,兴奋地大喊:“快看呐,金凤凰!”众人赶忙仰头望去,原是丹蔻差人挂上的金风铃,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被镀上了一层璀璨夺目的光芒。
孩子们见状,尖叫着奔过去磕头。然而,谁也没发现,树杈间还卡着半片残破的风筝,那风筝上鸢尾图案旁的"卫"字,还依稀可辨。暮霭沉沉,浸透了晦明居的窗纸,像是给这一方天地笼上了一层薄纱。秋棠正认真地检查着明日要带的经匣,那匣子以紫檀木制成,夹层中填满了晒干的蒲公英,只要轻轻一按,绒絮便会飘出来,落于经卷上,恰似佛经中所描绘的"天女散花"之景。
“姑娘,您真的要应下这差事吗?"丹蔻捧着素绫褚子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您可还记得,上回在护国寺的'莲台现影,全仰仗王姑娘花了重金请来的琉璃匠人,才得以成就那般奇景,可这皇宫里头,步步是险,稍有差池便会丢了性命。”
清音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将那支白玉竹节簪从鬓发取下。镜中的她,眉眼如画,却偏偏在眉心点了一粒朱砂,无端添了几分神秘与艳丽。“皇后想看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所谓的神迹。“她轻声说着,指尖抚过妆奁暗格里的青瓷瓶,淡黄的粉末在琉璃盏中泛起丝丝微光,“你还记得去岁腊月,睿王献上的那株南海珊瑚树吗?”
话刚落音,窗外陡然传来夜枭的长鸣声,尖锐而凄厉。山栀被吓得手一哆嗦,手中的菱花镜便直直滚落。好在清音眼疾手快,顺势接住了铜镜,镜面中映出她唇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似含着无尽深意。“越是表面光鲜亮丽的东西,往往越害怕被人窥见内里的破败和腐朽。她摩挲着皇后赏赐的菩提手串,眼神微微闪动,片刻后,她将整串珠子浸入一旁备好的药汤中。
想来,待明日朝阳初升之时,这些珠子定会散发出幽幽檀香气息,任谁见了,恐怕都要忍不住赞叹一声佛缘天成。
更鼓声从山脚传来,惊飞了檐下筑巢的春燕。丹蔻望着铜镜里自家姑娘清冷的侧影,仿佛又看到了徐府那位被克扣月例,日子过得艰难的庶二小姐。
如今,这双曾经整日执绣花针的手,正熟练地往安神香里掺入龙脑叶。缭绕的香气缠绕在指节周围,竟比用凤仙花汁精心染就的指甲还要艳丽三分,仿佛带着一种别样的魅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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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白云庵后山的青石小径上还凝结着晶莹的露水,宛如点点碎玉。清音静静地立在镜前,任由丹蔻为她绾起半散的青丝。镜子里的人穿着素绫交领襦裙,外面套着银线暗绣的月白精子,腰上垂着串青玉菩提子。这样打扮,既有修行人的朴素,在宫眷面前也不显得寒酸。“姑娘,今日入宫戴这串璎珞,恐怕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