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读完第一段文本,大门便被一连串急促的拍击声打断。
“医生!医生——!”
呼喊夹杂着金属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刺耳声,一个裹着破布的身影猛然冲入诊所。
门外,一辆破旧的木板车停在泥泞中,车上躺着三名面色蜡黄的病人,一人早已昏厥,剩下两人正在无力地咳血。
“求你了他们已经在教会门外跪了一夜,可今早大门彻底关上了!”推车的中年男人双膝跪地,满脸是泥污与泪痕。
塔兰顿时站起,几片未吃完的面包跌落在地。他冲出门口,眯眼望向晨光下的远方天际,灰色的云仿佛潮水倒卷而来。
城中心方向,原本宏伟的圣恩教会医院早已铁门紧锁,那些曾高举“圣母庇护”的石象,此刻仿佛闭上了眼睛,不再聆听尘世的哀求。
“他们真的不收了。”塔兰喃喃。他转身望向诊所,病床早已满员,候诊椅上也挤满了蜷缩呻吟的身影,甚至连地板上都有人躺着发抖。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绝望,仿佛这栋小小的屋子已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已经揉皱的报纸,头版那一排大字仿佛在嘲笑他无力的挣扎。
“灾难已然降临。”
他喉头一紧,缓缓坐回桌前,将报纸摊平,注视着那些黑色的字迹许久,仿佛要从中看出一条活路。
接着,他低声开口:
“不这不是灾难。”
“这是——炼狱。”
这句话脱口而出,仿佛将空气都冻结。
护士们默然无语,有人垂头,有人默默抽泣,而塔兰却只是盯着墙角那块斑驳的白石,看得出神。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个城市崩坏的样子,但从未想过,它会是如此迅速,如此彻底。
他扶着桌边慢慢站起,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他不再思考。只知道,还有三名病人等着他,还有更多将死之人将在这一天走进他这间狭小破败的诊所。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倒下。
“医生你要去哪?”
他回头,眼中疲惫依旧,声音沙哑低哑:
“我去,再拖几条命回来。”
远处,有报童的声音响起,如锈铁般划破风声:
“晨曦时报!粮仓起火、疫病蔓延!官方无作为!灾难已然降临——”
这一句呼喊穿过街道,回荡在阴冷的空气中,象一声来自深渊的钟鸣。
而破旧的诊所象一座病人堆迭的浮岛,漂浮在一片死亡之海上。
接下来的,是沉默的街巷。
寂静的尸体。
和即将燃起的怒火。
阿莱斯顿的早晨,是一座病城的早晨。
太阳的光照过雾霭与煤烟,在城市上空投下一抹病态的橘红,仿佛腐肉表面滑过的火焰刃。
街道两旁的屋檐如耷拉的眼帘,垂死而沉默,铺石路面上斑斑血迹与呕吐物早已风干,硬结在裂缝之间。
街头的冷风吹过废弃的布告栏,带起一地报纸碎片,在低矮的屋脊间打着旋,象风中挣扎的飞蛾。
而在克莱门广场拐角的马棚外,几个衣衫褴缕的马车夫靠墙蹲着,一动不动。
他们不再讨论生意、不再谈论疫病,甚至连咒骂都懒得开口。只剩那位最年长的老车夫独自喘息着,双手攥着一张揉皱的报纸。
他的胡子已经花白,牙齿残缺,身上罩着一件陈旧的羊皮坎肩,扣子早就不翼而飞,脖子上绕着一条油腻腻的围巾,不知多少年未洗。
他眼神呆滞,似看非看地望着手里的《晨曦时报》,嘴里干哑地念着什么,象是在确认这是否是他的幻觉。
“昨夜应急粮仓,三处火灾焚毁殆尽全部全部”
他念叨着,忽而止住。
整整十秒,广场上无人出声。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滴滴答答敲打着清晨。
报纸从他手中飘落,带着迟钝的下坠动作,轻轻擦过鞋尖,落在地上。他缓缓低下头,凝视那醒目的标题:
“灾难已然降临阿莱斯顿。”
他喉结滚动几次,艰难地咽下那句积在喉头的悲啼。然后,象是失控的玩偶般,他站起身。
“烧了全烧了”
他喃喃着,脚步跟跄地离开街角,朝空荡的大街中央走去。
他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脚已经踏进车道中央,也没察觉一辆马车在远处急急刹停。
他只是一步一步,缓慢得如同死者一般,在城市正逐渐苏醒的晨光中踽踽独行。
他的双眼瞪得极大,眼球布满血丝。嘴唇无声地开合著,仿佛在祈祷,又仿佛在质问。
突然,他停下脚步,望向前方。
——他看见了。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某种疯狂的清醒。
他看见城市正缓缓倾斜,如同一块巨石自天际翻滚,压向地面;
他看见那些熟悉的街道、广场、门廊、尖塔,一幢幢像折断的骨骼一样坍塌;
他看见大地如裂开的镜子,将城市撕碎成千万段地狱的图景,而从每一道裂缝中涌出的是瘟疫黑水与腥腐血泊。
他看见天空塌陷成一张巨大的伤口,血红色的光照射下来,不再是阳光,而是星体腐烂后的尸热。
他仿佛听见了深渊中传来的笑声,那笑声没有声带,却低沉、悠长、缠绕着旧神的呢喃:
“他们将你遗忘,于是你将他们带入遗忘之中。”
“城市之火,不由神点燃,只由人焚尽。”
“一切不过是梦中之梦,而梦醒之时,正是焚城之刻。”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混着泥土与绝望,洇湿了脚下的石板。
他用尽全力吸了一口气,却只吸进了一口浓稠如墨的寒意。
“天哪”他艰难地呢喃。
“我们真的活不到冬天了”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