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来的金银珠宝如同砖石般胡乱堆砌在殿角,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吃剩的珍馐佳肴与酒坛随意摆放,馊腐的气味与浓郁的酒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那些被掳来的原宫中侍女或门阀女眷,衣衫不整地蜷缩在阴影里,如同受惊的雀鸟,伴随着殿内压抑的喘息声瑟瑟发抖。
“滚!全都给老子滚出去!”
骤然响起的咆哮如同惊雷,打破了殿内死寂的假象。
黄朝猛地一把掀翻了面前那张像征九五至尊的鎏金龙案,杯盘碗碟连同那些尚未动筷的珍馐美味轰然坠地,摔得粉碎,汁水四溅!
他粗暴地扯下脸上那副已经破裂不堪的青铜面甲,狠狠掼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面甲下露出的那张脸,因极致的恐惧、挫败的愤怒以及力量反噬带来的痛苦而极度扭曲,汗水、尚未干涸的血污混杂在一起,让他此刻的面容看起来不似人君,反倒更象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狰狞恶鬼。
“成圣————成圣————”
他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在空旷而狼借的大殿内来回疾走,沉重的战靴踏过碎片和污秽,发出“嘎吱”的声响。
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碾碎、吞咽下去。
他的眼神混乱不堪,充满了极致的困惑、噬骨的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悄然滋生的恐惧!
“他到底想要什么?!啊?!”
黄朝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死死插入汗湿的头发中,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发出痛苦而压抑的低吼,声音在殿柱间回荡,“我给他一字并肩王!与他共享江山!他不要!我给他半壁天下,划江而治,称孤道寡!
他不屑一顾!他却跟老子说————要成圣?”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瞪视着虚空,仿佛江行舟就站在那里,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俯瞰着他。
“这煌煌天下,芸芸众生,还有什么比帝王霸业更诱人?
还有什么比手握乾坤、生杀予夺更显权力?!”
他无法理解!
他赖以生存、为之奋斗的一切价值准则,他视作毕生目标的皇图霸业,在江行舟那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山岳的“成圣”二字面前,竟显得如此卑微、如此狭隘、如此————可笑!
“难道————他真是那种不慕荣利、心怀天下的圣人?不!绝无可能!”
黄朝几乎是立刻厉声否定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想起了兵围长安之初,江行舟派人秘密送给他的那本户部帐册!
那本详细罗列了关中各大门阀数百年积累的财富、田亩、人口的“厚礼”!
那本点燃他内心贪婪烈火、驱使他疯狂屠戮的门阀“死亡名录”!
“如果他真的淡泊超脱,为何要借我这把刀,屠尽关中门阀?
为何要将这长安城内外,数百家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几乎连根拔起,血流成河?”
“他是在利用我!他从一开始就在冷静地利用我!”
黄朝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明悟,但随即被更深的迷雾笼罩,“可他如此处心积虑,借我之手削弱乃至铲除门阀,对他有何益处?
难道————他自己想取大周而代之?可若真有此心,方才阵前他手握胜势,为何不顺势答应与我合作,反而————”
各种矛盾的线索、猜测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撕扯,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个合乎逻辑的图景。
江行舟的所作所为,就象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和无力。
突然——
一道惨白的灵光,如同漆黑天幕中被闪电撕裂的缝隙,猛地劈入他的脑海!
他浑身剧烈一颤,象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如纸。
一段尘封的记忆,一段他曾在那场奇遇中,于某卷古老道家典籍上偶然瞥见、当时并未深究的箴言,如同挣脱束缚的恶鬼,带着冰冷的寒意,一字一句地浮现在他心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轰隆!”
这短短的二十个字,此刻却如同九天神雷,携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将他所有的困惑、不解、猜疑,炸得灰飞烟灭!
一个冰冷、残酷、赤裸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如同深渊巨口,壑然洞开在他面前!
“原来————原来如此!!”
黄朝跟跄着向后倒退数步,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在那张冰冷坚硬、对他来说仍显陌生的龙椅之上。
刹那间,冷汗如瀑,浸透了他厚重的战袍,让他如坠冰窟。
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发出近乎梦吃般的、破碎的声音:“天地看待万物,没有偏私,无所谓仁爱与否。
万物在天地眼中,就如同祭祀时用的草扎狗畜一般,用时陈列,用过即弃!”
“而圣人————那些真正超脱了的圣人————他们看待世间亿万百姓,也是如此一无分贵贱贤愚,一视同仁,皆为————刍狗!”
他猛地再次抬头,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无助、彻骨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恍然!
他终于“明白”了江行舟那“成圣”之志背后,所蕴含的恐怖意味!
“江行舟————他要成的,是这种圣!是那种超越凡俗情感、视众生为平等刍狗”的圣人”!”
“在他那追求圣道”的眼中————没有绝对的善恶,没有世俗的对错,只有————冰冷的道”!只有他通往成圣之路的需要”!”
“门阀世家,是大周肌体上的腐肉,是阻碍某种新生”的旧刍狗”,所以他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