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侯府内,中秋将至的喜庆气息,已如一层看不见的暖纱,温柔地笼罩着亭台楼阁。
廊下早早悬起了各色精巧的灯笼胚子,仆役们步履轻快,脸上都带着节前的期盼。
内院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夫人薛玲绮身着一袭利落的杏子红劲装,外罩一件毛色莹洁的银狐皮比甲,青丝简单绾成坠马髻,仅以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固定。
她刚从《桃花源记》洞天福地中闭关出来,周身似乎还萦绕着那股秘境特有的、清新沁脾的灵气,眼眸较之往日更为清亮有神。
此刻,她正站在庭院青石板路的中央,宛若一位调度有方的将领,清淅利落地吩咐着各项事宜。贴身大丫鬟春桃,挽着袖子,手脚麻利地指挥几个小丫头,将一盏盏精心扎制、绘着“月宫蟾桂”、“玉兔捣药”故事的硕大琉璃宫灯,小心翼翼地向廊檐下悬挂。
每挂妥一盏,春桃必退后几步,仔细端详,亲手调整那流苏灯穗的角度,务求其端正美观,与建筑飞檐的线条相得益彰。
一旁,玄女与青蜷亦各司其职。
玄女神情清冷,指尖若有若无地萦绕着淡白光晕,正将一盆盆珍稀的“金盏银台”水仙、“状元红”菊花,依着某种玄妙的韵律,错落布置在花厅、假山、月洞门旁。
花影扶疏间,自成一派和谐道韵,暗合风水之理。
青蜷则笑语盈盈,带着几个手脚勤快的仆妇,将新采的、带着晶莹露水的桂枝,连同饱满石榴、橙黄柿果等寓意吉祥的瓜果,盛在雨过天青的官窑瓷盘里,陈设于各处案几。
清甜的桂花香混合着瓜果的清新气息,顿时让满院都弥漫开一股丰饶的喜悦。
“左边,再向上一寸!对,正是这个位置!”
薛玲绮微仰着头,指向正堂门楣上方,声音清脆如磬。
她目光敏锐,对细节要求极为严苛,悬挂鎏金“花好月圆”匾额的仆人依言微调,不敢有丝毫马虎。“这盆“绿牡丹’菊品相虽佳,搁在此处却嫌太满,挪到影壁后方去,要的便是那“移步换景’的意趣,岂能让人一进门便览尽风光?”
整个场面,在她调度下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这位侯府女主人的手腕,竟是将偌大宅邸打理得如同军营般规整,却又处处透出侯门的雅致与节庆的温馨。
与庭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府邸深处那间书房,此刻门窗紧闭,将一切杂音隔绝在外。
唯有书案上那盏精巧的琉璃宫灯,吐露着稳定而柔和的光晕,映照着江行舟沉静无波的侧脸。他并未如外人想象般忙于节前应酬,或是沉浸于家宅欢愉,只是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尖轻轻拂过一份刚由礼部侍郎亲自送来的、厚达数十页的烫金名册。
《大周中秋国宴宾客名录》一一封面上这行庄重字样,在灯下泛着幽微光泽。
往年,都是礼部直接制定中秋盛宴宾客名单,无需户部过问。
不过,今年不同以往。
礼部此举,表面是循例请示,实则是一种无声的敬畏与试探,意在揣度这位掌握帝国财权的户部尚书,对这场关乎国体的中秋盛宴,究竟愿介入多深。
江行舟神色平静,翻动名册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锐利如扫描,逐行掠过那些显赫名讳与冗长头衔。前几页皆为大周内核:女帝武明月自然居首,其后是三省宰相一虽魏泯已倒,其名位犹存;接着是六部尚书、薛国公、蒙国公等勋贵代表,以及翰林院掌院、殿阁大学士、几位奉诏返京的地方大儒。这些名字他早已烂熟于心,不过一扫而过。
真正的注意力,悉数凝聚于名册后半一那些来自东胜神州各方势力的使节名录。
“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
“西境鹰妖国,使臣鹰枭”
“北境虎妖国,王子厉煞”
“南海龟妖国,丞相墨渊”
“青丘狐国,公主有苏氏”
数百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妖国邦号与使者名讳,冰冷地映入眼帘。
这些非人族类,或控水御火,或肉身强横,或精于幻术,平日或与大周圣朝井水不犯河水,或摩擦不断,或表面臣服而暗怀鬼胎。
此番齐聚洛京,美其名曰“共庆佳节”,实则,只怕更多是为亲眼窥探一一这个刚经历内乱洗礼的大周圣朝,究竟底蕴犹存,还是早已外强中干?
他的指尖,在几个名字上若有若无地停顿。
譬如“西境鹰妖国”的鹰枭,此国素与北疆雪狼国交好,而雪狼国年初方被他亲率大军击溃,此番前来,恐非善意。
又如“青丘狐国”那位以美貌魅惑闻名于世的有苏氏公主,遣她前来,是单纯礼仪,还是别有深意?目光最终落在一处单独列出的名目:“隐世圣人世家后裔”。
这些家族,传说祖上出过真正的文道圣人,底蕴深不可测,平日超然物外,其态度却足以在关键时刻影响天下大势。
“来人。”
江行舟合上名册,声音平稳。
一名身着皂衣、气息精悍的中年文书应声而入,垂手恭立。
“将此名录抄录副本。”
江行舟将名册递出,“原件送回礼部,就说本官已阅,并无异议,着其依制办理即可。”
“是!”
文书躬身接过。
“另,
江行舟声线微沉,目光深邃,屈指在名册封皮上轻轻点过,虽未明言,那文书已然会意,知晓是指其中七八十个需要特别留意的名字,包括了墨渊、有苏氏及几位世家代表,“宴会之前,关于这数十人的性情癖好、修为深浅、过往事迹,我要见到最详尽的卷宗。”
“明白!属下即刻去办!”
文书心神一凛,郑重应诺。
“还有,”
江行舟略作沉吟,“去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公公过府一叙,便说本官有些宴会用度上的细节,需与他当面参详。”
司礼监王德全乃女帝心腹